等他身居高位,自有数不上的金银奉上,他又何必为了眼前之利脏了自己的手?
“大人英明,卑职日后一定以大人马首是瞻!”
师爷听到这里,隐约明白何县令只是将凨县当做一个跳板,只要政绩漂亮过得去,其他的都是小节。
何县令这边是饮酒作乐,不胜欢欣,而另一边的隅县县衙内,秦县令已经在书房里不知道转了几个圈。
“曹家那小子真走了,毫不给本县留一点情面吗?!”
师爷小声道:
“大人,曹秀才真走了,他奉的是那位义国公的命,以曹家的家训,怕也不能和您……”
“和我怎么?和我同流合污?!”
秦县令怒声问着,一旁的师爷,尴尬的笑了笑,没有吭声。
您这不是什么都知道,要是再让我说出来,您不得记恨死我?
师爷打从知道那位曹秀才在奉命清查鱼鳞图册的时候,就想脚底抹油偷溜,但奈何这些年秦县令给的实在是太多了,他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罢了罢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脑袋掉了不过碗他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哼!迂腐的小子,要是本县不给那些富户伸手要银子,他以为这些年隅县的娃娃满地跑是怎么来的?!
朝廷朝廷小气吧啦,赈个灾,拨下来的银子分到每个县的手里就那么点儿,够干什么?粮种不要银子?老弱病残要不要抚恤?一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
秦县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声的说着,一旁的师爷看着看着小声的说道:
“大人,您,您说的都对,那您能不能先别抖了?”
桌子上,那茶碗里的水可都快被震出来了。
秦县令随即嘴硬道:
“谁,谁抖了?我怕他告状?大不了,大不了让那义国公过来把我砍了!”
师爷:“……”
说话就说话,您怎么要滑到椅子下面来了?
师爷连忙上去扶了一把,秦县令反手就抓住了师爷的胳膊:
“罢了,我这回怕是要栽在这事上了,你虽在衙门任职,但也不算正经官身。这是路引和一百两银子,你拿上走吧!”
秦县令说完,从手边的抽屉里抓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包放到了师爷的手上,师爷浑身一震,瞬间热泪盈眶:
“大人!您,您……”
“别您您您了,快走吧,再不走小心我把你留下来当替死鬼!”
秦县令冷哼一声,随后无力的摆了摆手,在从那些富户手中剥下这层的时候,他就预感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太早了。
你说,这朝廷都已经糊涂了这么多年,怎么这个时候倒是突然清醒了?
“哼,老子的银子,就是带到地底下也不给你们留!义学今年的三百两银子直接拨了,全买了笔墨纸砚,省得后面来人给霍霍了。
育婴堂又收了十几个女婴,怕是又要再添几个乳母了,唉,这养娃娃怎么这么费银子?
还有,衙役里头还有几个老娘还在的,得多加二十两,有两个媳妇快生了,给添五两……”
秦县令闭着眼睛,脑子里却有一把算盘不停的算着账,也在算着自己的生命倒计时。
数日后,随着其他各个县城的学子陆陆续续的回归,宛如一块块拼图,将青州域内的耕地拼凑完整。
这里面,除了隅县和凨县的巨大藏匿耕地数额外,其余县城的数额都显得少了些,甚至五六个县城藏匿的土地都不如这二县的十分之一。
叶景和在收到这些鱼鳞图册后,第一时间让人将其整理绘制出两份,每一份都落下了参与其中的学子名姓。
一时间,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急促起来,怀里揣的是冰凉的月银,可是胸腔里那股自豪感几乎直冲每个人大脑让所有人的脸颊在这一刻滚烫无比。
“我等多谢裴总事成全!”
“多谢裴总事成全!”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最厉害的人,于历史长河来说,他们不过是一粒尘埃,但是尘埃也想有名字。
哪怕,只是一个黑漆漆的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后人发现。
但这一刻,所有人甘之如饴。
而叶景和这会儿才笑吟吟的站出来:
“诸位先不忙谢,咱们的事儿还没有结束。”
叶景和这话一出,所有人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只全神贯注的听着他说话,叶景和的脸上笑意微敛:
“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我们此前的种种努力,都是为了今日新法的推行!
但,与修正鱼鳞图册不同的是,这一件事我无法让大家名留青史,甚至无法让大家从中得到除了月银以外的收益。
若是此时有人想要离开,我理解,也充分尊重大家的个人选择。”
叶景和说完,便直接转过身去,人群中一直隐隐有些骚动,但下一秒便有人大声的说道:
“裴总事这话就是看不上我们了!虽然都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
但是,今天裴总事说的这件事是关乎我们青州每一个人的!
青州是我们的家,我们要是连为了自己家都要想着剥一层利下来,那我们成什么了?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我林书同愿往!”
林书同满眼炙热的看着不远处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或许,这一次修正鱼鳞图册之行,每一个人都被名留青史的巨利诱惑前去,可是他们的所见所闻做不得假。
在青州各地那些许许多多被剥削,被搜刮百姓面前,他们那些小心思实在有些太上不得台面了。
甚至,让林书同隐隐觉得有些羞耻。
不过好在,现在他还来得及,来得及去为那一张张茫然粗糙的脸,做些什么。
而这一切,却是因为他们前面一直都有一位领路人,他并不高大,并不威风。
但他是一阵风,一场雨,让他们在民生疾苦中成长前行。
或许在他们应下修正鱼鳞图册之时,便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此时此刻,不过是后知后觉。
下一秒,所有人的呼声几乎直上九霄,没有一个人肯离开。
而屏风后,崔一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看了一眼旁边的义国公一眼。
不是,国公这对吗?
知道的,您是来让公子镀金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让公子来养幕僚了!
这么多人啊,他们此刻眼里可都只有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
白石似玉,奸佞似贤——《抱朴子·内篇·祛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去。——《史记》
第121章
而此刻, 义国公负手而立,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风,仿佛与叶景和遥遥对视。
惊喜!
简直太惊喜了!
这些日子, 义国公一边调查方寸县粮食的去向, 一边暗中琢磨着给小外甥怎么找一位帝师。
既然是帝师,那就不可能只教为臣之道,可这样的老师屈指可数。
但今日之事, 似乎让义国公看到了另一种不同的可能, 因为长在民间的缘故,所以小外甥并不像深深宫苑中的皇子那样不食人间烟火。
他有才, 有智, 有仁,有德, 已然具备了一位合格的储君应有的德行。
不过,相较于宫墙之中,需要老师循循善诱, 蓄养的美德, 在这等自由生长, 却又发自内心的德行衬托下,如皓月映照米珠, 只余满堂清辉。
接下来叶景和所有的安排, 义国公没有继续看下去了,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小外甥会安排的妥妥当当。
而此时, 义国公转身离开,顺便还叫走了崔一。
“国公,我还没听公子准备安怎么安排那些学子呢, 您也太心急了吧?”
“我心急?我叫你过来是有正事要做,长风这边安排的再好,这事不落实,那他接下来的所有行动只怕都会处处受限。算了,若是你不情愿的话,那我便换一个人好了。”
义国公这话一出,崔一立刻站直了身子:
“国公您尽管吩咐属下,属下一定给您把事儿办的妥妥当当!”
“是给我办还是你那么子办?”
义国公眼含笑意斜了一眼崔一,这家伙心里想着什么,以为他不知道吗?
“都一样,都一样!”
崔一嘿嘿一笑,就准备等事情完成,去给公子邀功了。
再说,国公也太小气了,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传我之令,带风云卫入凨县,斩杀县令,好好镇一镇凨县那些妖魔鬼怪!”
义国公沉声下令,崔一立刻抱拳应下:
“属下领命!”
崔一毫不犹豫的大步朝门外走去,晌午前便带着一队风云卫疾驰出城,如一支离弦的利箭,只奔凨县县衙而去!
而此时,凨县县衙内,何县令很是清闲的看着书,他治下的百姓轻易不会告官,除了恶性的杀人事件外,他一概都不需要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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