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呱——”
曹英瞬间脸红的滴血,恨不得将舌头咬断,张寐紧张过后被曹英这一声呱打断了情绪,随后开口解围:
“对,曹兄这次修正鱼鳞图册知识确实办的顶呱呱,不过,这事儿咱们私下说说就行了,曹兄你再怎么高兴也不能在国公大人面前说,这就有些太不谦虚了吧?”
叶景和也含笑开口:
“怎么会,我方才看了一眼隅县的册子,曹兄确实十分用心,不光将土地重新丈量连近些年的收成浮动都有记录,怎么当不起一个顶呱呱?”
二人这话一出,曹英这才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见义国公没有责怪他的意思,随缓声开口:
“国公大人,知府大人,学生此行共清查出无主土地三万八千四百五十六亩,其中上等田共计两万五千一百六十三亩,中等田共计九千五百二十三亩,下等田及浅耕荒地共计三千七百七十亩。”
所谓浅耕荒地,便是一些被百姓开荒不足三年的耕地,这些耕地的产量极低,按照大雍的法律,若是开荒成功后,百姓可以拥有十年免税权。
但,普通百姓开荒极其艰难,荒地里可不仅仅有一些嵌在里面的小石头,还有许多被泥土掩埋的大石头,有时候抡起农具砸在上面,轻则伤到自己,重则连农具也要损毁,这是一个需要极大投资的活计。
王厚听到这里,一脸讥诮,不由出言:
“这隅县县令平日的文书递的倒是勤快,底下的土地多了少了倒是一概不知,怎么只上等田的无主之地最多,那这里头的收成都是谁收了?还是说,这些田产都被空置了?”
田产空置,自然是不可能的,至于谁在这里面伸了手……
曹英随即开口禀告:
“大人,此事学生亦有所考量,故而对当地的百姓走访询问,盘查出近三年每年田地的产量,均已记录在册。
至于这么多无主之地中,有曹、梁、宋、齐四家插手,田产出息除给佃户的余粮外,一半送入隅县县衙,一半自留,我曹家愿归还双倍田产,任由两位大人处置,求国公大人,知府大人宽恕——”
曹英说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曹家在这里面插手的不多,所以这双倍的赔偿拿得十分干脆。
至于其他的,按大雍律,私耕无主土地者,罚三到五倍年税。
如果是人口实在稀少,田地无主的情况下则另算。
义国公这会儿看了一眼曹英,缓声开口:
“继续。”
曹英微微松了一口气,若非他此番归家,请父亲详查此事,还不知道族人已经和其余三家同流合污,但事情已经发生,即便对那人再如何惩治也无力回天,倒不如先将错处摆在明面上,以求宽恕。
而国公大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处罚他,也说明这事儿并不是没有回旋之地。
“是,除了这些无主之地以外,学生另清查出藏匿田产六万八千七百九十八亩,隐户约七千余人……”
曹英的声音不高,但他每说一个字便会让义国公和王厚的脸色难看一分。
隅县是整个青州数一数二的富县,只每年可以纳税的土地便有二十多万亩,可即便如此,这里头没有给朝廷交税纳粮的土地,竟然还有足足一半!
“好!好!好!好一个隅县县令!”
义国公气极反笑,盛京里头国库年年干净的跟被狗舔过一样,而这隅县县令倒好,隅县一年六分之一的收成都落入他的手中,还真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啊!
张寐这会儿也跟着禀报:
“凨县也是如此,不过,何县令似乎有难言之隐,也并没有从几个富户手里收过粮食,所以学生此行十分顺利……”
等张寐将自己的收获一一到来后,义国公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长风,此事依你之见,当如何处置?”
“我?”
叶景和本来没想开口,今天是曹英与张寐的主场,他有意请两人来此述职也是为了让两人能在义国公面前留下一个印象,这样对他们的未来也有好处。
但是没想到,青州治下的这些县城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虽然不如方寸县县令那么胆大包天,但失职的失职,贪墨的贪墨,属实一言难尽。
“对,你。我想听一下你的想法。”
叶景和思索片刻后,看向向曹张二人:
“敢问两位兄台,你们自行去县衙那取鱼鳞图册之时,可顺利?”
“我这边是顺利的。”
张寐如是说着,而曹英却抿了抿唇:
“隅县县令并不肯配合,是我们身边带着的兵将闯入县衙,这才……”
要不是曹家一直都是隅县的地头蛇,别说鱼鳞图册拿不拿得到,就是拿得到,在县令的淫威之下,只怕曹英这差事也办不下来。
叶景和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义国公:
“国公大人,学生以为,此事该杀鸡儆猴。”
“谁是鸡?谁是猴?”
“凨县县令是鸡,隅县县令是猴。对前者严惩,促使后者戴罪立功。”
义国公闻言眉梢轻动,看了叶景和一眼:
“我还以为你要将他二人都杀光了,出一口恶气才好。”
叶景和:“……”
他有那本事吗?
“国公大人您夸张了,学生非嗜杀之人,这两县都是青州数一数二的大县,他们的治理非一人之功,若是随意换了新县令来此磨合也需要时间。
一座县城可以换,那两座三座呢?学生以为,与其换人,不如用人。但这用人之中,凨县县令不可用。”
“为何?”
“白石似玉,奸佞似贤。隅县县令是贪,但隅县的整体经济从未下滑,青州诸多县城中,隅县的人口也远胜于其他县城。”
叶景和自始至终都没有忘记最重要的人口问题,所以在这半月里,他曾将青州治下各个县城报上来的人口做过折线统计图,而这里面隅县自始自终都是最高的。
也就是说,隅县县令贪归贪,但他是有能力治理好一个县的。
反倒是凨县,近些年的人口一直在持续下滑,但是税收却很稳得住。
这说明什么?但凡凨县县令用心一些都不会发现不了这个问题,人口下降,反而税收不降,那只能说明他的政绩靠的不是百姓,而是那些当地富户撑着。
那有没有这个县令又有什么区别?
叶景和将自己的分析一一道来,义国公没有表态,倒是一旁的三人纷纷张大了嘴巴,张寐忍不住开口道:
“不对吧,裴兄弟,这里面最罪大恶极的不应该是隅县县令吗?他一个人就贪了那么多,不杀他,怕是不足以平民愤!”
叶景和闻言只是微微一笑,看向曹英:
“曹兄,隅县的百姓对县令的怨愤是大吗?”
曹英听了这话,当即就想点头,但随后他又顿住:
“不,不是县令,是对那些,那些富户……”
甚至,这里面的富户还有他们曹家的事,因为和那三家并为隅县四大家,所以平白被带累了名头。
“所以,他借着四大家族的名头得了利,百姓们却还没有说他不好的,曹兄你以为是为什么?”
曹英张了张口:
“许是,因为秦县令他在县城设了义学和育婴堂?”
噢,原来这位县令倒也不是光收钱不干活的。
王厚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随后他一拍大腿:
“我长风兄弟说的对!那些百姓看的可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是真正的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
叶景和随后看向义国公:
“国公大人,学生的想法便是如此,如何决断,还请您定夺。”
叶景和没有说的是,这次新法推行,要的就是能办事儿的人,而这位秦县令……若是曹英的调查没有错,他可堪一用。
而且……正因为他有罪,让他戴罪立功,才能夹紧屁股使劲干!
另一边,凨县县衙内,何县令在后衙喝着小酒,吃着一盘小葱配豆腐下酒,那叫一个一清二白,看上去十分的清廉。
自何县令任凨县县令以来,虽然不说兢兢业业,但也并没有什么大的过错,甚至他也没有对那些民脂民膏的富户所为插手,只是放任着当地的三个富户为他把政绩撑起来。
“大人,那位张秀才已经回青州了,您就这么让他回去,难道不怕他在国公大人和知府大人面前说您的不好?”
“说我的不好?我哪里不好了?无主的土地那是上一任知府遗留下来的问题,我能怎么办?我一没有贪墨,二没有和那些富户同流合污,他凭什么说我的不好?就连他们这一次要修正鱼鳞图册,我也没有阻拦半分,你说,我错在何处?”
何县令醉眼朦胧的看着师爷:
“你呀,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等咱们再熬一年,一年!以我每年良等的政绩,便是去不了京城,也可以升上两级,到时候……我二人的好日子多的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