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想必是那说书人寻到了一个好本子,倒也不知道是哪位大才闲来无事写的。那遣词造句虽然有些奇怪,没有文气,但说的活灵活现,倒像是他亲眼所见,也算是瑕不掩瑜了。


    便是我听见那些百姓的遭遇,都恨不得将那狗县令和他的禽兽主子嚼骨吞血,杀之后快了!”


    张寐一边说一边庆幸道:


    “幸好那说书人说的这是前朝的事,不是咱们大雍的百姓!”


    曹英看了他一眼,沉声道:


    “虽不比前朝,但也未见就过得很好。”


    曹英觉得,他们此行最大的收获便是真真正正脚踏实地的体验了一次普通百姓的民间疾苦。


    那些数十年没有修改的鱼鳞图册,再次核对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些许许多多本该属于普通百姓的土地,竟不知何时落入了地方富户的手中。


    百姓们手中是一张张泛了黄的借据,他们或是家中的老人儿女生了病,或是婚丧嫁娶,或是粮食减产,每一笔银子从富户的手中借出,便是九出十三归,还不上便只能用地来抵。


    从一个个普普通通的农户,到成为一年到头劳劳碌碌却攒不下一点粮食和银子的佃户,一个普通百姓最多只用了三年。


    与方才说书人口中那些被抓起来,与亲人生离死别,被迫干活的前朝百姓相比,曹英竟荒谬的觉得本朝的佃户与其别无二致。


    甚至,佃户还有妻儿高堂,他们活的更辛苦劳累,却不敢轻易去死。


    眼见着白先生不再出来,外头的太阳渐渐偏西,二人收拾收拾便准备朝外走去,而墙角处的王二却还不住的抹着眼泪,这白先生怎么就将他们这些人的苦楚说的跟自己经过似的?


    以往里头的说书,他听不懂也不耐听,可是刚才白先生的一字一句飘入他的耳中,竟让他的心神不由自主的被那一字一句牵动着。


    这会儿白先生已经结束了说书,但王二依旧觉得有些意犹未尽,心中升起一丝怅然若失,但也只能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爬起来朝码头走去。


    却不想,正在这时,王二和一同出门的张寐曹英撞了个正着,张寐被撞了一个踉跄,王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


    张寐为了回来报告时,看起来更精神,特意在离青州最近的驿站换上了澜衫,看着倒是颇有几分文人的文气与这些日子熏陶出来的威势。


    王二一时被吓破了胆子,就要重重的向地上磕去,张寐一个眼疾手快,连忙将人给拉住了:


    “别别别,我又没怪你什么。也是我走路太急了,你没被撞疼吧?”


    王二懵了一下,他两年没有来青州城了,青州城的贵人现在都变得这么好说话吗?


    “没,没有,贵人要是没事,那,那小人就走了?”


    王二试探的说着,张寐摆了摆手,就在王二要退去的时候,却又突然被叫住:


    “你等会。”


    完了!


    王二心里一个咯噔,他得罪了贵人,若是被一顿好打就能解决的话那就太好了,否则今年的税交不上去,他就真的要卖田卖地了。


    可,地是他们这些普通人的根,连根都没有了,他们以后可怎么活吧?


    “您,您轻点儿打,我一定不反抗!”


    “不是,你想什么呢?我看你是力夫,这有个活计,你干不干?”


    王二猛的抬起头,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什,什么?您不打我,还给我找活干?”


    “啧,干活就干活,哪那么多的话!你且看那儿,那些箱笼你一个人都怕是拿不了。”


    王二抬头看去就看到茶楼外面放着六只大箱子,还有兵将把守着,那箱子有半人高,一人长,就是他挑起两只怕是都有些难。


    “把这些箱子都给我送到青州府衙,给你,给你一钱银子,如何?”


    “好!贵人等等,我去叫几个兄弟过来!”


    一钱银子!


    这可是一钱银子!


    他们平日里在码头干活,累死累活,也才给二十文钱罢了!


    六只箱子,他再找两个人来,他们跑这一趟可就有三十多文钱了,到时候是还能赶得及回来,他们这一天就可以转平三倍的工钱了!


    王二转头去找人了,张寐摇了摇扇子,笑着看向曹英:


    “曹兄,咱们这回出去一趟,满打满算正好一个月,等回去了,我们就可以找裴兄弟要月银了!”


    “你这手可真松,才准备领银子,这头又把十分之一的银子送了出去。”


    那些箱笼,本来都是兵将们负责抬回来的。


    曹英如是说着,但等看到王二又叫来了两个浑身瘦的跟排骨架似的汉子后,他沉默了一下:


    “我也出一钱银子,算赏钱。”


    “切。”


    张寐撇了撇嘴:


    “嘴硬心软的家伙!”


    而另一边,府衙后衙,王成望捂着叶景和的眼睛,走一步念叨一句:


    “叔叔,说好了,你可不许睁眼睛,等我让你睁你才可以睁!”


    “知道了!搞得神神秘秘做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啊?今天那些出去办差的学子们可能都要回来了,我还有正事要忙呢!”


    “知道知道,叔叔你就放心吧,绝对耽搁不了你的正事儿,这东西你一定喜欢!”


    叶景和听到这里,只能抿了抿唇不吭声了,谁让这小子今日特意来到裴府,张嘴就给他背了三篇文章,然后又死乞白赖的晃着他的胳膊,说有惊喜给他,叶景和也不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只能顺从了。


    正在这时,一阵青草的草汁味儿传来,耳边是一阵哒哒哒的声音。


    这声音……


    “到啦!叔叔,你看——”


    王成望撒开了手,叶景和的眼睛被日光刺了一下,他眯了眯,定睛一看,便见马厩里是一匹浑身纯白,没有一丝杂毛的骏马正在悠闲的吃着草料。


    “果然是马。”


    王成望听了这话儿里,不由垮下了小脸:


    “不是,叔叔你怎么一点也不惊喜?国公大人说的不是这样的啊!”


    “怎么?这马是国公大人送来的?”


    王成望哼了一声,然后偷偷看了叶景和一眼,挺起胸膛:


    “原来叔叔也有不知道的,论文采我不如叔叔,论相马,叔叔不如我!


    叔叔且看着如流云一般的鬃毛,如雪鞭一般的马尾,还有这一身散发着莹莹白光的皮毛……这一定是西戎王室才能有资格骑乘的落月白龙驹!就是那什么,皇室特供的马!”


    王成望虽说前面有些不着调,但他跟着那些公子哥也没少长见识。


    要不是因为大雍对于马匹管束极为严格,他怎么也会想办法给自己弄一匹绝世名驹!


    哪个少年郎不想银鞍白马绕城游,踏遍春风无尽处?


    而这匹落月白龙驹,就是王成望的梦中情马!


    这会儿给叶景和解释完后,王成望颇有些有气无力的说道:


    “国公大人说了,前段时间发生的事让叔叔你心情不好了,他特意让我将这匹马送给你。他说让叔叔你放心,这匹马的程序都已经过完了,它现在是完完全全属于叔叔你的了!”


    王成望说着,眼神恋恋不舍的看着这匹名驹,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对了叔叔,这马可还没有驯过,要是叔叔你还不会,要不交给我,我就试几天,就几天!”


    王成望说到这里,忽然眼睛一亮,这落月白龙驹现在看着懒懒散散的,可真等到人要骑到它身上,那就跟一道闪电成精似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颠来颠去,不把马上的人颠得吐一地都算它脾气好。


    王成望也不是没打过主意,但他连一根马毛都没有摸着,就差点和马蹄亲密接触了,但即使到了那一步,他还是想要感受一下这匹落月白龙驹的风姿。


    这马,太帅了!


    “不用,我来试试!”


    府衙的后衙旁正好有一大片的空地,这里的空地平日里有不少衙役在这里的锻炼。


    叶景和长这么大只和两匹马有过亲密接触,一匹是崔一的红月,一匹是严总兵送给他骑的军马。


    崔一的红月十分热情,但前提是有它的主人在身上,要是没有,那不好意思,接下来你将感受到一场马背上的风雨颠簸。


    而严总兵的那匹军马性格十分敦厚,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感,毕竟能上战场的马,总不能是那种神经质的。


    但是,它有一些太稳了,叶景和坐在上面有一种爷爷驮着孙子,逗孙子玩的感觉,所以他稀罕了一阵,最后还是给严总兵送了回去。


    但没有想到,义国公竟然会将这匹属于西戎王室的马送给他!


    半个月的时间,才有这么一匹,足以想象这匹马来的有多么不容易了。


    其实叶景和过后也反思过自己那天的质问有些太过无理,他本来准备等到鱼鳞图册修正好后,再借着此事和义国公冰释前嫌,却没想到义国公竟然先一步送来了求和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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