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有些后悔,刚刚那孩子明明只是因为心中不忿,想要在自己这里找一些安慰罢了,自己和他摆那些大道理有什么用?
义国公不由得按了按眉心,真是忙了几天没睡觉,有些昏了头了。
不过,这几日风云卫明察暗访,正好找到一些方寸县运输粮食到其他地方的痕迹,他不敢耽搁,否则这怕是他们能摸到的最后一点线索!
倒是今天这个时候,崔一的屁股却像沉得很,这会儿时不时用眼尾扫一眼义国公,等到义国公看向他时,又将胸膛挺得高高的,那副极为得瑟的模样,让义国公不由眯了眯眼睛:
“崔一,你可是还有什么要事没有禀告?”
崔一羞涩低头:
“哎呀,让国公看出来了。就是,这路上因为属下教授公子骑马,公子尊属下一声师傅,属下觉得受之有愧,特来向您禀报一声。”
义国公恍然大悟,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这会儿,义国公斜了崔一一眼,看他明着恭恭敬敬,实则那副得瑟的心思藏都藏不住的模样,哼了一声:
“禀报什么?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若非你不愿意入朝,又怎会只在我身边做个侍卫。
只是,长风既然叫了你师傅,你这个做师傅的,总不能只想着用一个小小的骑马之技来糊弄我们长风吧?”
义国公这话一出,崔一悄咪咪的看向义国公:
“那,属下教公子一些别的?但您也知道,属下会的都是些拳脚上的功夫而已。对了,国公怕是还不知道!暗一那个家伙不知道怎么教公子的,净教公子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暗器手段,便是您不说,属下也得好好教一教公子习些名门正派的功夫!”
崔一有些气恼的说着,他虽然不知道国公为什么迟迟不让公子认祖归宗,但若是他日公子认祖归宗,被小人挑衅,旁人见公子只会用一些不入流的暗器手段,到时候只怕有损公子清誉。
“去,麻溜的去!我看你这一回回来急着给我禀报,就是为了禀报完到长风跟前去!”
“哪有,一定是国公您感觉错了,属下可是一心念着您的!”
“是吗?那你留下,正好我记得崔二的功夫也不错。”
“哎,别呀,国公,属下错了,属下错了。”
义国公瞪了一眼崔一,这副不着调的模样,真是没眼看,然后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长风这小子倒是真有些本事,崔一此人看着笑眯眯的,可要是真把他当个小猫揉捏,到时候不被扎个鲜血淋漓才怪呢。
这回倒好,他本是让崔一去保护长风,没想到把崔一的心也送到了长风那里。
想到这里,义国公不由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叶景和回到裴家后,一声不吭的到了自己的院子,没一会儿,裴清河就来了。
“爹,您怎么来了?孩儿不孝,还没来得及向您请安。”
叶景和忙要起身,裴清河摆了摆手:
“自己家里拘泥那些规矩做什么?坐下,坐下。”
等父子二人在桌前坐定,石越有眼色的上了一壶茶水,便退出去将门掩上。
叶景和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杂念抛之脑后,然后提起茶壶,亲自给裴清河斟了茶水:
“爹,您喝茶。”
裴清河有些心不在焉的端起茶水抿了两口,烫着他舌头在嘴里都能炒一盘菜,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爹,烫了就吐出来,一会儿给您嘴巴烫坏了,可怎么好?”
叶景和一脸无奈的说着,他没想到爹也是真的虎,那刚沏好的茶水就这么往嘴里送。
裴清河没吭声,等将热茶咽下去后,这才嘶嘶的吸着凉气,就这也没忘记用袖子掩住脸,维持着自己身为父亲的尊严与脸面。
“咳咳,长风啊,你说爹都多久没有见到你了,这可是你隔了这么多天,头一回给爹倒茶,爹就是毒药也得往下咽!”
叶景和被裴清河这话逗笑了:
“真的?那爹我下回试试?”
“啊?”
裴清河傻了,叶景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眨了眨眼:
“逗爹您玩的,您还真信呀?不过,您是有什么急事要找我吗?这么快就过来了。”
“啊,没有,没有!就是过来看看你。”
裴清河如是说着,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长风虽然说不是在自己跟前从小养到大的,但这些年的相处,他也知道长风是个多么规矩有礼的孩子。
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让这孩子匆匆归家后,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他听到这个消息后,整个人都坐不住了。
“真的?那我这会儿准备洗漱一下,就先不留爹,等明日我再去给您和娘请安。”
裴清河听到这话,就知道长风这孩子又准备将事藏在心里,不准备告诉他了。
等长风将情绪调节好,他还想知道长风因为什么事都不高兴怕是不成了。
“那什么,爹,爹就是有些好奇,对,好奇这回你出门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给爹说说?”
有些事儿,要是压在心里,可容易憋坏了人的。
叶景和听了这话,忽而一顿,他看向裴清河犹豫了一下,这才简单说了一下方寸县发生的事与闻家的事儿。
说起此事,严总兵劝他不要多言;义国公又劝他这是最好的结果;那爹呢,他会怎么说?
裴清河听了这话后,整个眉头都皱起来了,吞吞吐吐着:
“这件事儿吧,从我私心来说,长风你知不知道爹知道闻家一大家子被带走的时候,那是心里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
他们家一直惦记着你,人家都说低娶高嫁,若是真让你和那闻家姑娘定了亲,咱们家也就你大伯在朝中还有几分脸面,到时候只怕还要让你低头受气。
所以,对于咱们家,对于你来说,闻家被带走是一件大好事。我知道,你这孩子,看着心思重实则却心如琉璃,纯净可贵,你心里是为方寸县那些百姓鸣不平。
他们这些年被方寸县县令欺骗控制;被迫与亲人生离死别;被当做牛马一样在地里不间断的劳作,却留不下一粒粮食……他们,是这件事最大的苦主,可是现在他们的苦被人知道了,没有人想着用一颗糖去让他们甜甜嘴,反而只想着随便塞个什么打发他们,这谁能忍?”
叶景和听到这里,放在膝盖上的手掌已经攥成了拳头,薄唇紧抿,眼中的情绪浓郁翻涌。
下一秒,裴清河的大掌便覆在了叶景和的手上:
“可是,孩子,你现在不过是一个白身,你的忧,你的愁,甚至你心里的痛苦,都无人去在意。
爹知道,你是因为自己亲眼见过,亲自经历过,所以对他们感同身受,他们叫你一声青天大老爷,你恨不得用一腔热血溅他三尺之高,为他们讨个公道。”
叶景和满脸动容,看着裴清河,下意识开口:
“爹,您怎么……”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的?因为,你爷爷我爹也经过同样的事。可是,老头子脾气比你还暴,要不是被好友捞回来,哪里有后来的裴尚书?”
叶景和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蹙:
“爹的意思是,让我不理这些事,以求自保吗?”
“傻小子,我真这么说,你不恨死我了吗?要是你爷爷知道,怕是夜里托梦都要来用鞋底子抽我了!
你知道你爷爷后来怎么做的吗?他成了尚书后,翻翻手就把当初让他憋屈不已的事儿翻了案,当日种种郁气,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爹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要告诉你,你还小,有些事儿现在对你来说是一道坎,但等你以后成才了,有出息了,怎么做不还是你一句话的事吗?现在气坏了身子,到时候可怎么好?”
叶景和没有说话,他觉得自己十分割裂,某些时候,他自持自己的聪慧,某些时候他又恨自己的这份聪慧。
若是他可以做一个糊涂人,浑浑噩噩的过一辈子,也是一件幸事。
但是,自穿越至今,这一桩桩一件件将人敲骨吸髓的恶事,无一不在提醒他——绝无置身事外之可能!
爹说的话,他也知道,就连这一次一回到青州,便去到义国公处质问他又被反问,也是他在自持身份,想要逼迫义国公来主持公道。
而结果,他可以猜到是那位大雍天子亲自下了令,连义国公也不能反抗。
所以他的质问不过是一个笑话,一个宛如三岁孩童问一个成年人谁力气更大的笑话!
他需要做些什么,做些什么……
“好了,不是说你要去洗漱吗?我让你娘给你张罗一桌好吃的,等你洗好了来吃。吃饱喝足了,也就不想那些烦闷的事儿了。”
裴清河拍了拍叶景和的肩膀,叶景和回过神来,是了,他还有家人,他不能光明正大的做他想做的事儿。
叶景和心中的情绪犹如翻江倒海一般,但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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