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看到此时此刻的闻家,他清楚的知道闻家这一次是被推出来顶包的。


    为的,是用一位五品官员平息方寸县百姓之怨,也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总兵大人,他们真的有罪吗?”


    叶景和轻轻问了一句,严总兵原本悠闲的脸色瞬间一变:


    “裴总事!噤声!今日之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万不可在旁人面前多言此事,否则将会给你招来大麻烦!”


    叶景和抿了抿唇,随后踏马疾驰,从囚车的旁边又缓缓行过,见到叶景和的那一瞬间,原本愤怒的百姓高兴的手舞足蹈:


    “长风公子,是长风公子回来了!”


    “长风公子真厉害!您一出手就让那些坏人无所遁形!”


    “长风公子……”


    而随着叶景和从囚车旁边走过,百姓们纷纷将原本走准备丢出去的石块土疙瘩收了回去,生怕沾到了叶景和一丝一毫的衣角。


    闻琳琅从闻夫人臂弯处的空隙朝外看去,她死死的盯着那自不远处缓缓走过来的少年,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感谢他的,感谢他能在这时候走过来,让她娘亲免受被打砸之苦。


    近了,近了。


    少年跨坐在高头大马之上,一身利落的青色武袍,因为那通身温润如玉的文人气质,矛盾中透着和谐,让人几乎移不开眼睛。


    “咕噜咕噜——”


    一声细微的滚动声在闻琳琅的耳边响起,她看到少年似乎抬起了手,低眸看去,一块帕子包裹的金疮药正停在她的脚边。


    等闻琳琅将药瓶和帕子揣好,再抬头看去,却只能看到少年策马远去的背影。


    一时间,闻琳琅心中百感交集,又酸又涩。


    她是骄傲的,所以在发现了这个不同常人的少年时,她想着的只是用交易的方式将两人先捆绑起来,可是没想到少年拒绝了她。


    那时,她因为那场拒绝,对少年恨极,哪怕后面少年曾将她的爹爹从杀人嫌犯中洗脱了嫌疑,心中那丝怨气却始终挥之不去。


    可这一刻,那是怨气轰然消散,留下的更多是一丝淡淡的悔意。


    明明他和那只知种花的刘家姑娘都能相谈甚欢,若是她当初再用些心思,应当也不会有今日之憾事。


    叶景和驱马疾驰回到了青州府衙,那里的衙役对他已经十分熟悉,叶景和刚翻身下马,便有人去牵马,还笑呵呵的和叶景和打了打个招呼,叶景和今日无心交际,只微微颔首,便大步朝后衙走去。


    “嘿!长风兄弟,你可算回来了,可把我担心坏了!我本来还说亲自去找你呢,可国公大人说青州不可无主,明明他才是真正的主子,强留我在这儿也不知道做什么!”


    王厚一见叶景和,便忍不住嘀嘀咕咕的嘟囔着,而他完全不知道在盛京中曾经有一场针对他的风暴,掀起,又被悄然按下。


    毁灭你,与你何干。


    这句话在王厚身上差一点就应验了,但他又是好运的,对于此事一无所知,还能高高兴兴的和叶景和低声说着义国公的小话。


    “国公大人现下在府上吗?”


    叶景和听了一阵后,终于没忍住开口询问,王厚先是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在,在,长风兄弟找国公大人有事,难道是方寸县的事还没有收尾完?”


    叶景和抿了抿唇,对上王厚担心的眼神,解释了两句:


    “并非方寸县的事,但也与其有关,是我有话想问问国公大人。”


    “那就好,长风兄弟,你跟我来吧!”


    王厚将叶景和引到了一处新辟出来的小院外,那院子里种着一片竹林,清风穿梭而过,那哗啦啦的叶声,让人只觉得一阵心旷神怡。


    “呐,长风兄弟就在这了,我就不陪你进去了。国公大人近日遇到我,总要抓着我考校,我可算是明白,我家那小子平日里见到先生,为什么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王厚说完这话,随后脚底一抹油,便直接溜了,叶景和则上前轻轻扣了扣房门。


    “进来吧,门没锁。”


    义国公这会儿正在廊下晒太阳,一本书盖在他的脸上,看起来颇有几分悠闲,但等那本书被取下后,便能看到他眼下的两片浓黑。


    “回来了?这是回来第一个就来见我了?”


    义国公心里有些高兴,忙招呼着叶景和坐下,叶景和拾衣在一旁的石几上坐下,然后一错不错的看着义国公:


    “国公大人,我有一问,求您解惑!”


    义国公闻言,看向叶景和,眯了眯眼:


    “啊,风尘仆仆回来一趟,就是来质问我的?”


    叶景和低下头,闷声道:


    “长风不敢,只是,闻同知,他真的有罪吗?”


    这个问题,义国公沉默了一下,然后端起一杯凉茶,缓缓的饮下:


    “闻家之罪,罪在失察。况且,小长风,你可知道此事若不拿闻家治罪,便要用你那位王老哥,若是让你选,你又会选谁?”


    义国公对于叶景和的质问并没有生气,甚至饶有兴趣的等着叶景和的回答。


    他这位小外甥骨子里有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善良,在这样的两难抉择下,他是会选忠还是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我都不选!他们都无罪, 我选什么?这天下还有公道吗?如果一国体统都要靠推人出来顶罪来维护,那这个国家……”


    义国公收拢了脸上的笑意,打断了叶景和的话:


    “长风, 这是这件事最好的结果。奸细可以慢慢查, 但是难保不会有有心人发现此事已经暴露,在民间进行传颂,到时候死的就不止一个闻家了。”


    他何尝不知道闻岳松冤枉, 可闻家错就存在他的立场, 错在闻岳松恰好在青州。


    义国公看着少年的双眸,清亮如水, 却又含着熊熊怒焰,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圣上当年的模样。


    当年, 戾太子设计圣上远走东州之时,那日的圣上也是这幅模样。


    愤怒中夹杂着不可置信,又蕴含着丝丝缕缕的失望, 仿佛本应开在心底的花还没有来得及绽放, 便已经凋谢。


    叶景和听到义国公的话, 登时震惊的看着义国公,他没有想到便宜爹竟也是站在让闻家顶罪的这一面!


    这一刻, 叶景和只觉得有些无力, 无力于现状,无力于这个几乎无懈可击的理由。


    “闻家,真的会被定罪斩首吗?”


    义国公想了想, 还是决定向叶景和透露一点:


    “不一定会,就看闻家的态度了。闻家这些日子一直派手下的人在民间寻找戾太子的血脉,哪怕没有方寸县之事, 他们也活不了。”


    叶景和呼吸一滞,便听义国公又继续道:


    “而且,闻家早有异心,相信你也有所察觉,圣上将青州之事交付与我,这最后一根刺也是无论如何需要拔去的。”


    算了,还是替姐夫说说好话吧,不然小外甥真要将他爹当成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了!


    “可是,一码归一码,将此事潦草定论,如何对得起那些吃苦受罪不知多少载的百姓?”


    “你又怎知,用闻家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便是了结?能将北地的百姓禁在此地,偏偏无论是边境还是金池都毫无反应,这件事的水,不是一般深……”


    义国公看向叶景和,认真道:


    “长风,此事非寸日之功,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你应知道,我大雍如今正腹背受敌,许多事不是不做,而是不能做。


    我向你保证,方寸县之事,我会亲自督办,绝不将方寸县百姓对朝廷的心搁在泥地里!”


    叶景和听到这里,知道这件事也只能到这里为止了,他潦草的拱了拱手:


    “是学生今日莽撞了,多谢国公大人关心,学生告退。”


    说完,叶景和起身退了出去,义国公目送叶景和离开,按了按发涩的眼睛,唇角却微微翘起:


    “啧,孩子长大了,还知道闹脾气了。”


    而这时,崔一满头大汗的走进义国公的院子:


    “嘿嘿,大人!属下回来了!”


    义国公懒懒的抬起眼皮,抬了抬下巴:


    “回来就好,坐吧,桌子上有茶,自己倒。”


    “好嘞!”


    崔一也不客气,一口气喝了三杯茶水,这才开始将方寸县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信上只能说一些关键的内容,但其他一些枝叶末节的事还是需要仔细描绘。


    比如……


    “国公不知道,咱们公子天生聪慧,只用一日就学会了骑马!”


    “哦?”


    义国公原本怏怏的歪在一旁听到这话,这才睁开了眼,随后又听到崔一比比划划着将叶景和是怎么逼的余有容昏招频出,频频送人头。


    一时间,义国公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笑意,等听到叶景和顶着烈日带着兵将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给方寸县的百姓送去希望,义国公亦是百感交集,又是自豪,又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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