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这会儿眼珠子一转,也跟着踩了一脚吏部尚书:
“朝野动荡,朝野如何动荡?那闻尚书乃是先帝时期的老臣,若是因为他本朝官员有个什么动荡,倒不如送他们去见先帝干净!
再说,赵大人这么焦心,我也是知道的,你是闻老尚书的门生嘛。
但食君之禄,忠君之忧!如今圣上需要闻家的时候到了,你阻止闻家尽忠,指不定闻家知道还要怨你呢。”
兵部尚书说这话的时候不无有几分幸灾乐祸,无他,他满朝皆敌,看见这些死对头不高兴,他就开心!
吏部尚书听了这话,顿时眼前一黑,捂着胸口差点歪倒在旁边,硬生生挣扎着伸出手来:
“颠倒黑白,你这纯粹是在颠倒黑白!难道你就不会老吗?你就不会致仕吗?等你的子孙入世后也被人冤枉,你就开心了?”
兵部尚书闻言脸色一黑:
“我的子孙?我的子孙就是再蠢,也不至于别人都把后门开到家门口了都不知道,难道这次将那闻岳松拉出来就冤枉了他吗?!
赵大人,你搞搞清楚,闻同知在青州两载,对于方寸县一事一无所知!
王厚也就罢了,那就是个摆着看的玩意儿,可他呢,辜负了圣上的期望与信任,在同知之位上尸位素餐,枉负他祖父多年英明与他当初宣扬满京的才名,这事按在他身上,他不冤!”
兵部尚书的一番慷慨陈词,气的吏部尚书的眼睛都快凸出来了,他这会死死的盯着兵部尚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皇帝看到眼前这一幕,终于淡声开口:
“孙卿所言,虽有些偏激,但也不无道理,至于赵卿,朕知道闻老尚书说对你有知遇之恩,此事让你为难了。”
皇帝说到这里,吏部尚书知道自己再怎么挣扎反驳,也无济于事,随后只得俯首叩拜:
“是臣方才起了私心,臣请罪。”
“罢了,人之常情,朕不怪你。只是,那闻岳松在青州两载竟当真对此事一无所知,治他一个失察之罪也不为过。”
皇帝顿了一下,直接开口:
“郑瑞,拟旨!青州同知闻岳松涉嫌勾结西戎,即日起革除其官职,着令人将其押送归京!其青州家眷一同押送,盛京……家眷,幽禁府中,无诏不得出,违令者,斩立决!”
而皇帝这话一出,吏部尚书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整个人几乎瘫坐在地。
他能有今日,全赖当初闻老尚书的提携,可今日闻家被幽禁被抓捕,他却无动于衷,传出去,他的名声怕是全都要没了!
“圣,圣上……”
吏部尚书嚅了嚅唇,似乎想要说什么,而皇帝这会儿看着他的眼神也略有回温:
“至于赵卿,你今日受惊了,上个月兰芝巡抚献上了一株红珊瑚,闻听此物有宁心静神之效,便赏你了。”
兰芝巡抚正是闻老尚书的女婿,这会儿吏部尚书恨不得晕过去,但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只能俯首受赏。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竟会让圣上在察觉这件事时,毫不犹豫地将闻家牵扯进来?
不过,圣上还不忘赏赐自己,这一点让吏部尚书原本因为心惊而升起的薄汗微微散去。
而原本想要提前给闻家通风报信的那颗心,也在这一刻摇摆起来。
圣上将兰芝巡抚献上的红珊瑚赏给自己,是否也有其他潜台词?
比如……他的一位族弟,现在就在兰芝境内就职。
虽说天地君亲师,但当初闻老尚说坐下的学生又不止他一个,只是唯他一人坐上了这尚书之位。
老师家中再好,他也不过跟着沾沾光罢了,可若是本族强硬起来,对他的后世子孙将受益无穷!
吏部尚书一时思绪纷飞,脸上哭丧的表情都因此消散,而兵部尚书这会儿只是冷哼一声:
“赵大人快收一收你脸上的笑吧,这要是让别人看见,还怎么得了?你还要名声不要了?”
吏部尚书下意识的就要去摸一摸自己的脸,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只狠狠瞪了一眼兵部尚书。
皇帝没有理会下面六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勾心斗角,等将此事说完后,便让他们退下。
而等六人从地上撑着站起,还来不及揉一揉发麻的膝盖,便僵硬的朝门外走去。
随着御书房的大门掩住,户部尚书在最后一秒回头与皇帝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便又转过头继续和一旁的礼部尚书低声说话。
而皇帝在看到六人离开后,并没有开始着手批奏折,而是坐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这才开口:
“郑瑞,朕幼时,闻老尚书也曾给朕授课,如今,朕怕是真要做那天下人都唾骂的杀父弑兄屠师的大奸大恶之辈了。”
郑瑞闻听此言,连忙跪了下来:
“圣上您这话可不对,人都说兔子急了还咬人了,昔年先帝与戾太子对您的种种逼迫,旁人不知道,奴还不知道吗?
再说闻家……闻家当初一力站在了戾太子的身后,对于戾太子的种种暴行为其遮掩不说,还试图让族人颠倒黑白,传颂戾太子为圣人,他们,他们早就该死了!”
皇帝迟迟不语,在看到那封密信的第一时间,他就已经想好了,用这件事再给青州做最后一次肃清。
两个月的时间,他没有等到闻同知的投诚与效忠,反而收到了闻家不断在民间搜罗戾太子流失在外血脉的消息。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闻家与端王合作的条件,他只知道,他的儿子在青州,青州就必须像铁桶一样,连一丝一毫的危险都不允许探入!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
叶景和跟着大部队一同返回青州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了一阵黄土风尘扑面而来,而那沙尘之后是一辆辆囚车。
囚车上面的人,也是叶景和熟悉的几张脸,有闻同知,有闻夫人,还有……闻琳琅。
这会儿,闻同知的头发胡乱的披散在肩头,整个人的头发白了一半,双目无神的跪坐在囚车里。
而后面的囚车上,是闻夫人和闻琳琅等女眷,闻夫人和闻琳琅被关在一个囚车上,母女二人紧紧相拥在一起,身上的囚服已经变成了看不清颜色的布料。
而闻夫人这会儿却毫无仪态的将自己变成一个张牙舞爪的狮子,冲着沿街的百姓大声喝骂,让他们将满腔的怨气朝自自己发来,反而将女儿挡在了身后。
“娘,娘,你不要再骂了,他们,他们会砸,砸伤你的!”
闻琳琅瞬间落下了两行泪水,将原本脏兮兮的脸蛋被冲出了两条白皙的痕迹。
她想不通,她真的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到这一步?
明明此前她还在家里悠闲的插花品茶,转眼之间变成了阶下囚,而她的爹爹竟然被扣上了私通西戎的帽子!
她闻家的风骨,宁折不弯,她可以用项上人头保证她爹爹是清白的,可是这些官兵根本不信,也不会信她的一个字!
那些百姓更是愚昧无知!官兵随意捏造了他们家的罪行后,他们便疯了一样的用石块和土疙瘩打砸他们!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恶之人?!
闻琳琅用一双手紧紧抱着闻夫人,试图用那孱弱的双臂为闻夫人抵挡一些伤害,随着一块瓦片砸在了闻琳琅的胳膊上,她不由疼出了一身冷汗。
而这时,隔着沙尘与百姓,闻琳琅突然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但下一秒他就拼命的将自己朝闻夫人的身后躲去。
太狼狈了!
她怎么能如此狼狈的看到那人?!
“琳琅,你怎么了?”
闻夫人的额角被划出了一道伤口,这会儿在烈日下鲜血顺着眉骨滴滴答答的落下,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将闻琳琅保护的很好,顺着闻琳琅的目光看去,整个人不由怔在原地,喃喃自语:
“是他……要是当初将那裴大公子与琳琅的亲事定下,即便此事后再发生什么意外,林琅也好有个依靠。”
可惜,可惜这一切都没有了。
年少慕艾,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琳琅素来心气高,可唯独待那位裴大公子有几分不同。
她本以为还日子还长着,还有机会再和这位裴大公子及裴家好好琢磨两个孩子的亲事,可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叶景和是跟着严总兵和崔一一起回来的,因为叶景和正对骑马之事十分心热,严总兵特意拨了一匹马给他,这会儿叶景和勒马停在路边,严总兵和崔一也跟着停了,顺便在一旁挤眉弄眼了一阵。
不多时,严总兵撞了撞叶景和的胳膊:
“啧,裴总事,你都看了那小姑娘好一阵了,怎么?那是你的旧识,可要上去说说话?”
叶景和回过神来,他刚刚盯着闻琳琅看,脑中并没有其他心思,而是升起一丝失望。
他以为,方寸县的百姓受了这么大的苦,朝廷不说为他们做主,也该将幕后之人揪出来,除之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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