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兵将把账目一一到来,他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低,等到最后,忍不住暗骂一句:


    “畜牲!”


    叶景和默默听着,昏暗的油灯映出的光芒在他眼中却显得格外的明亮,一丝冷冽悄然划过,让地上的村长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不,不怪我,大家都这么做,我留下的粮也不是只给我家留的,我……”


    话没有说完,村长的嘴又被堵了起来,这是这一次堵他嘴的兵将甚至还不忘踹他两脚,疼得他浑身颤抖,像个虾子一样的在地上蜷缩起来。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米香传遍了整个村子,本就饿的睡不着的方石村人无一不是打开窗户仔细嗅闻,仿佛这样就能让他们今日做一个吃饱的美梦。


    等到最后有几个馋的实在受不了的孩子从家里悄悄悄的溜了出来,靠在村长的门外吸溜着口水舔着墙上的墙灰。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孩子们吓得就要做鸟雀散,却发现门后站着一个面带笑容的大哥哥,他手里端着一碗散发着浓郁香气的米粥,他冲着他们笑得那样温柔,那样可亲:


    “饿了吗?要进来吃点东西吗?”


    一群小孩儿齐齐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看村长的房子,缩了缩脖子:


    “吃,吃粥,不,不打?”


    叶景和一愣,拼命压住心底翻涌的戾气,脸上露出了一个更为温和的笑容:


    “吃吧,不会打你们的。”


    下一秒,一群孩子直接蜂拥而上,不顾米粥的滚烫,便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好,好吃!”


    “呜呜,好次死了!”


    “太好吃了,要是让我现在死了,我也愿意!”


    “……”


    许是有孩子们打头阵,再加上村长院子里走出来的不是村长,而是那个在田间沉默记录数据的少年,让不少村人缓缓走出了家门,他们麻木的脸上多了对食物的渴求:


    “求,求贵人给口吃的吧!”


    “我饿,我饿……”


    “我不想死!”


    叶景和看着那一群平时好像劳作机器,除了收割外,便只会安安静静,蜷缩在一旁的村人,眨了眨眼睛,将眼眶的热意逼退,这才回身看向院子:


    “把粮食分给他们。”


    下一秒,兵将们沉默地将一袋袋粮食扛了出来,放在空地上,村人们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几乎僵立在原地。


    “给,给我们的?”


    “这些都是给我们的?”


    “对。”


    叶景和点了点头,他头顶的月亮露出了一弯银色,让少年的身影几乎沐浴在一片清辉之中:


    “这是你们用心血种出来的粮食,自然应该是属于你们的。”


    话落,原本安静的仿佛一座死村的上空忽然飘起一片哀恸悲怆的哭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属于他们的粮食吗?


    他们已经有多少年, 多少年没有听到这句话了?


    明明他们曾经也是最普通的良民,男耕女织,日出昼伏, 辛勤劳作, 用自己的汗水灌溉田地,为挚爱的亲人换取衣食。


    可是,可是啊, 有时候他们活着就是罪孽!


    但为了自己的亲人孩子, 他们只能埋首黄土,像猪狗一样毫无尊严的苟活着。


    可是今天他们听到了什么?


    叶景和看着眼前一张张麻木破裂, 只留下带着几分解脱的哭泣面庞, 垂下眼帘,将心底的酸意压下去:


    “先把粮食都带回家吃一顿饱饭吧, 有什么事明天起来再说。”


    “哎,哎哎!”


    “谢谢,谢谢……”


    “谢大人, 谢大人……”


    一袋袋粮食被一家家人连背带扛, 连拉带拽的朝屋子走去, 叶景和目送最后一户人家离开后,崔一这才低声道:


    “公子仁心, 只是今日之事实在太过莽撞, 我等若在此地停留太长时间,难免不会被那余县令察觉。”


    “察觉了,又如何?”


    叶景和偏头看向崔一:


    “师傅以为, 方石村村长若是没有发现他的儿子回来复命,我们又能瞒到几时?


    明明清清楚楚知道,耽搁的这一两天里必然会丢掉不知多少普通百姓的性命, 却还要去瞒,去藏?我做不到!


    我读这圣贤书,就要管这天下事!否则,还不如回家卖红薯去!”


    “可公子你的安危才更重要,一人重还是万人重,孰重孰轻,您心中该有定论才是!


    圣上和国公为了公子一计,投入无数人力物力,看重的便是公子的才华,若是公子有个好歹,那又当如何?”


    崔一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说话,但他还是忍不住追问,而叶景和闻言只是沉默了一下,随后道:


    “能救一人便救一人,若连眼前一人都不救,何谈万民?师傅这话岂非自相矛盾?”


    崔一不由哑口无言起来。


    *


    崔一的传书于当夜送到了义国公的手上,义国公展信一看,随后猛地站起身,绷着脸:


    “胡闹!长风胡闹,崔一也跟着胡闹!”


    崔二连忙走了进来,看着义国公生气的模样,有些不解:


    “国公怎么动这么大的气?”


    “哼!传令,方寸县县令横征暴敛,欺压百姓,伪造户籍,着严泊君即刻点兵五千,亲至方寸县!”


    此话一出,崔二心中大震,但也不敢耽搁,急忙转身匆匆离去。


    义国公站在原地,许久,脸上的怒意褪去,忽而笑了一声:


    “好小子!好胆!”


    只是,不知道方寸县里究竟藏了什么秘密,能让一直沉稳的长风这么着急调人过去。


    严总兵接到了义国公之令后,先是浓眉一皱,随后看了一眼崔二:


    “你先别走,你老实告诉我这个叫裴长风的小子是不是你们国公不知道搁哪儿下的蛋?人才走了一天,就护得这么紧,还要我亲自带人去,也不怕那小子受不住!”


    崔二口中发苦,连忙道:


    “严大人,您快别开玩笑了,您细想想,我们国公能是那样的人吗?崔一刚送来信,国公可是立刻就命我前来给您传令了!”


    崔二这话一出,严总兵瞬间收了脸上的戏谑之色随即大步朝门外走去,大喝一声:


    “点兵!”


    同一片夜幕下,余县令悠哉悠哉的吃着点心,赏着歌舞,只是看着看着,他便有些心烦的挥退了戏台上的舞女。


    “大人,您这是?”


    师爷笑眯眯的凑了过来,一脸讨好的看着余县令,而余县令眉头一皱喃喃道:


    “不对劲儿,不对劲儿,方白村的那村长可是谨慎性子,无论那裴长风是否带人走了,他怎么都会请人来禀我一声,可今天都第二天了,连个口信都没有……”


    “许是,许是这两天忙着夏收,没顾得上呢?”


    师爷想了想,如是说着,余县令却猛地从太师椅上坐起,连连摆手:


    “不可能!那老小子心里知道轻重,况且,夏收固然重要,派个人过来传句话的事儿,他素来办事妥帖,不可能忘了!”


    余县令如是说着,随后在一旁转了两个圈,立刻扬声说:


    “来人!来人!”


    两个衙役立刻跑了进来,余县令立刻下令:


    “你二人即刻起程连夜跑一趟方白村看一看青州来的那群人是不是还在村子?顺便问问村长,情况如何!”


    “是,大人!”


    二人立刻扭头出去,在后衙骑了两匹快马,朝着方白村而去。


    夜里更深露重,二人却丝毫不被影响,等快到了方白村时,为防马蹄声惊到里面的人,二人将马拴在路边,然后悄悄潜入村子。


    翌日,叶景和从村长家的床上坐起,昨夜他和衣而卧,勉强睡了两个时辰,这会儿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但生物钟却已经让他再也躺不下去。


    这会儿,叶景和刚出门,就看到村长院子里的角落又多了两个被绑的严严实实的人影。


    “这两人是怎么回事儿?”


    “公子,这两人是昨夜潜入村子的贼人,被吃过饭在门口溜食的村民发现,呼叫我等将其拿下!”


    一位兵将大声说着,叶景和抽了抽嘴角,夜里遛食的村民?


    不会是这两人进来的时候,正是村民们刚刚吃过了饭准备好好睡一觉的时候吧?


    村民手里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些粮食,这会儿有人突然进村,还不敢惊动人……


    这不明白着逼村民们应激吗?!


    叶景和将那两人翻了过来,看着两人脸上身上被镰刀,被锄头留下的伤痕,抬眼看着兵将:


    “这伤,你确定是村民们呼叫你们过去的?”


    “回公子的话,是贼人呼叫!”


    “……”


    叶景和单走了一个六,然后让人把这两人弄醒,一盆冷水刚泼下去,两个人便吱哇乱叫起来:


    “我们错了!我们错了!我们不敢了!饶命,饶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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