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等余县令抱怨,叶景和随即迎上去,笑盈盈的说道:


    “余县令见谅,这一次赶路师傅正在教我骑马,方才一时兴起,倒是忘了您在后头。”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尤其是叶景和这话一出,余县令原本悬在心间不上不下的巨石缓缓放下。


    他就说这个裴总事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一个嘴上无毛的黄口小儿,办事能有什么章程?


    说是来办差,结果路上还学骑马,他以为他是什么人,还一心二用起来了?


    “无妨的,裴总事少年心性,我能理解。正好要丈量土地,裴总事看是用你的人手还是我的人手?”


    “于县令奔波劳碌辛苦了,这件事还是让我的人来吧。”


    叶景和淡淡一笑,他不可能因为余县令好说话,就将最重要的事交托在他的手上,随后叶景和让人从自己的马车里取来了专用的测量器具。


    考虑到百姓还要忙着抢收,叶景和等快到午饭时,这才请人过来核对。


    没有等到的人还可以在一旁的树荫下歇息,如此也能最大程度,最快速度的将此事做完。


    这件事叶景和亲自盯着,随着一片片土地被重新丈量,它的主人也弓着腰低着头在一行人面前认领了土地后,又换下一个人上来。


    这一忙,就到了下午,但即使如此,也只不过丈量才完了整个村子的三分之一土地。


    “裴总事,如今天色已经不早了,可需要我带您到城里歇息,我已在府中略备薄宴,特为您接风洗尘。”


    叶景和看了一眼无一错漏的鱼鳞图册,婉言谢绝了:


    “多谢余县令好意,只是我素来不大出门,正想借此事感受一下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便不陪余县令同归了。”


    余县令也没有勉强,只是自己登了马车,告辞离去。


    等回了县衙,余县令刚一进门,一个带着面具,声音沙哑的男人便迎了上来:


    “余县令,事情如何了?那位裴总事能以一己之力号召数百位学子修正鱼鳞图册定非凡人。你今日可有在他面前露了什么马脚?你可别忘了,你这个余字是怎么来的!”


    余县令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面具男人,冷声道:


    “不劳阁下提点,此事我自知道轻重缓急,只是那裴长风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是十岁小儿,指不定是他做了什么,得了义国公的青眼,这才在此事之中将他推出。你怕是太看得起他了!”


    一个出来办差还想着学骑马的小童,他能有什么本事?


    “至于其他的,那些东西我们做的妥妥当当,没有一丝一毫的漏洞,阁下还是不要太过杞人忧天才是!”


    面具男人沉默了一下:


    “此子连获两次案首,又有义国公青眼相加,不可小视。余县令,你今日所言,我会告知主人。”


    “你!你就算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你们自己吗?那些人,可都是你们照着册子一个一个填进去的。”


    ……


    夜色微茫,叶景和让人在方白村外安营休息,左右这会儿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倒不怕外宿会染了风寒。


    “师傅,和我去村里讨些水喝吧,总不能让大家抱着干粮啃。”


    崔一没有多言就跟了上去,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溪,他们要喝水自然会去。


    但公子说这话必然另有用意,他只需要遵从便是。


    叶景和带着崔一敲响了一户有小孩子的人家的门,不多时,一个看起来干瘦干瘦的男人过来打开了门,他双眼无神,哪怕是见到生人,也难以让他的情绪起一丝波澜,只是麻木的就要下拜:


    “见,见过大人……”


    叶景和一把将男人拖住,男人身上穿着的是极为粗糙的麻衣,让叶景和的掌心觉得又扎又痒,但最终让他皱眉的却是——


    太瘦了!


    这个男人太瘦了!


    因为他看着正是壮年时候,应该是家里的顶梁柱,按照现在古人的思想,会将家里最好的食物都让顶梁柱先吃下去,才能更好地庇护其他弱一些的人。


    可是这个男人,让叶景和有一的种以他的力气也可以将男人扛起来走几圈。


    见叶景和迟迟不说话,崔一在一旁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公子?”


    叶景和回过神,缓声道:


    “不知您家里可有干净的水,容我们取一些生火做饭?”


    “有,有的,您稍后。”


    男人一边应着一边将两人引入屋内,然后端起一个大木盆颤颤巍巍的朝厨房旁的大水缸走去。


    叶景和也看似好奇的打量起屋中的一切,他现在坐的地方是男人家的院子。


    这是由一张歪歪扭扭的木桌和几块石头构建的桌椅,叶景和坐的是最稳的一块,他抬眼望去,就看到屋子里的两个老人和一个妇人正在角落发呆。


    这对于一个即将获得丰收的家庭是一个很诡异,很不寻常的事情!


    但随着叶景和转了转头,就看到在屋子的阴影里有一个头特别大,身子却十分瘦小的孩童正趴在墙缝旁,用手指不知道抠着什么。


    此时正值月亮初升,再加上叶景和眼力好,很快便发现那小童从墙缝里抠出了一个西瓜虫,然后将它团了团,像糖丸一样的,丢进嘴里吃了下去。


    叶景和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懵,随后一种几于作呕的感觉瞬间让他的胃翻江倒海起来!


    “公子!”


    崔一率先察觉到了叶景和的不对劲,但叶景和只是摆了摆手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粒话梅含了下去。


    下一秒,那小童的鼻子抽了抽,就像是在野外里嗅到了腥味的野兽一样朝着叶景和看了过来!


    “你,要吃吗?”


    叶景和拿起一粒话梅,伸向前方,那小童直接连滚带爬的扑过来,在第一时间将那里话梅放在嘴中嚼了又嚼。


    不等叶景和提醒他吐核,便瞪着一双眼睛猛的一个用力,将那话梅核直接咽了下去!


    “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崔一都不由急了, 连忙将那孩子提脚倒扣过来,在其背后不知道点到了什么穴位,只听“哇”的一声, 那孩子将胃袋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叶景和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微白。


    那里面没有一粒粮食,有的只是各种小虫子的尸体, 就连刚刚被那孩子吞下去的西瓜虫这会儿也展开了身子, 飞快的爬走了!


    “吃吧。”


    叶景和半晌无言,随后只是将腰间的干粮袋取下来, 里面是一些干硬的饼子。


    下一秒, 原本像是饿狼一样瞪着崔一的孩子立马将一个饼子捧起来狠狠的咬了上去!


    就像是野兽撕扯肉类一样,哪怕他的牙齿还很稚嫩, 随着他猛的一撕咬,便有半颗牙齿斜飞出去,“吧嗒”一声落在地上, 可他还是在不停的吃。


    要活下去。


    他要活下去。


    活下去, 才能再见到爹娘和阿妹。


    不光是这孩子这样, 原本端水出来的男人,手里的木盆咣当一下掉在了地上, 在屋子里一动不动的老人和女人这会儿也如同饿了许久的狼群见了血腥似的扑了出来!


    几个大人面目狰狞的争抢着那一袋干粮, 甚至来不及等将其在水里泡软,便开始大口大口的嚼了起来!


    等被噎的实在喘不过气,这才将嘴里的饼子吐了出来, 但随后他们又用一双手将那出来的饼渣接着,再将脸埋在里面吃得喷香,连一粒饼渣都舍不得浪费, 好像他们手里不是被吐出来的饼子,而是什么美味佳肴。


    吃相凶残,无法形容!


    叶景和看到这一幕,都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印象中的收获时分不是这样的啊!


    崔一这会儿也是脸色十分难看,他轻轻说道:


    “哪怕是当初起兵时,避难的百姓也没有如他们这般,这般……”


    崔一只恨自己肚里墨水少,竟然一时半刻想不出词来形容眼前这一幕。


    当初,他们起兵时,百姓虽然动乱,可大多都知道等病过了这一茬,他们还能活下去,还能有希望。


    最起码,那时候的人还会知道什么是尊老爱幼!还有着人类怜惜弱小的本性!


    可是刚才呢,这么一袋干粮差点让一家人打作一团,就连那小孩嘴里没来得及咽下的饼子都被他母亲从嘴里抠出来塞到自己嘴里!


    难怪那小孩哪怕牙都断了,也拼命的往嘴里塞饼子吃,他若是不吃,那根本不可能有他的份啊!


    叶景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家人,等离开时,顺手抄起了一旁的小孩,夹在胳肢窝下面就往外走。


    “公……”


    崔一懵了一下,他们不是来讨水喝的吗?怎么连人家的孩子都带走了?


    但随后他也连忙跟了上去,可更让崔一惊讶的是那一大家子连追都没有追,仿佛并不关心公子将这孩子带走做什么。


    等叶景和回到营地时,其他兵将已经取来了水,这会儿正架在火上,咕嘟咕嘟的烧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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