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 便是裴总事吧?”
叶景和虽然被义国公授予总揽修正鱼鳞图册一事,但无官无职,故而余县令也只是微微颔首。
“是我, 只是恕我见识鄙陋,没想到方寸县距青州期之遥,需要我等日夜赶赴, 余县令消息倒是颇为灵通。”
“不敢,长风公子之名,我亦有所耳闻。”
余县令并未解释,只是不咸不淡的搪塞了过去,叶景和看了余县令一眼,看来这位余县令是对他们此行的目的十分清楚,并且很有信心可以掩盖过去啊。
“看来余心令对我等的来意十分清晰,那咱们这就不耽搁了,有余县令陪着,想来我们此行一定会很顺利吧?”
“那是自然,裴总事这边请。”
一行人先去了县衙,将鱼鳞图册的记档取了出来,叶景和看着那一箱子布满灰尘的鱼鳞图册,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余县令含笑解释着:
“让裴总事见笑了,这鱼鳞图册久不启用,除了偶尔晒书的时候搬出来外,倒是一直搁置在角落。”
“没有被虫子蛀了,那就是件极好的事了。”
叶景和淡声说着,随后也不嫌弃的拿起一本拍了拍灰尘,捻弄了一下鱼鳞图册的纸张,顿时了然。
难怪这鱼鳞图册不曾被虫子蛀了,原是其制作的纸张工艺用了一种防虫的药剂浸泡过,这让它的纸张会比寻常纸张厚上一分。
古时的鱼鳞图册上,会把每家每户的土地面积及形状都画在鱼鳞图册上,因为一小块一小块形似鱼鳞而因此得名。
叶景和拿到的这一本鱼鳞图册记录的便是方寸县最近的一个村落的村民及其拥有的土地。
毕竟,他既然要走一趟方寸县,自然要对其有所了解才是。
“那到也是有缘分,那我们这一次便先去方白村核查,如何?”
叶景和虽是用着商量的口吻,可是于县令看了一眼一旁面无表情的崔一,顿时便知道这事儿已是板上钉钉,倒也毫不推拒,只是满面笑容的说道:
“您安排便是。”
叶景和没有说话,但等要乘着马车赶往方白县的时候,崔一却突然伸出了手:
“公子一路乘车闷了,可要和我同骑解解闷,吹吹风?”
叶景和一口应下,不等余县令坐上马车,二人便踏马沿着路标疾驰起来,等后面的马车已经看不到了,崔一这才扯了扯缰绳慢了下来:
“公子,这方寸县给我的感觉十分古怪,您应当小心为上,要不……”
要不还是让国公来吧,不然万一公子有个三长两短,那就不好了。
“要不什么?难道师傅要让国公大人亲自来一趟吗?杀鸡焉用宰牛刀,一县之地若都要劳动国公大人亲自来走一趟,那要我们这些下面的人做什么?”
崔一没有吭声,却忍不住腹诽一句,您哪算是什么下面的人!
“可那余县令的态度实在太过奇怪,按照我和国公大人的预料,说是有县令与下面的富商豪强勾结遇到此事,要么赶紧把尾巴扫干净,要么也会想法子百般推拒。
可是这位余县令,非但没有推拒,反而对咱们的调查看起来十分的热心,除了他消息太过灵通这一点。”
崔一跟在义国公身边多年,这些眼力还是有的,余县令的态度太过奇怪,奇怪的就像是他手中的鱼鳞图册一定无懈可击!
“看看不就知道了?事实是不会骗人的。至于其他的,有师傅你们护着我,还怕什么?还是你们觉得护不住我?”
“那自然不会,公子可别小看我这些弟兄,若是搁在战场上,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这可是国公大人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
“那不就完了,这一次该担忧的不是我们,而是对方。师傅莫要因小失大,乱了军心才是。”
崔一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自己还被公子教训了,不过公子这话倒也不是无的放矢,是他关心则乱了。
两人沟通好了信息后,叶景和又摩拳擦掌道:
“好了,师傅先不说这些了,左右咱们闲着也是闲着,要不让我再试试红月的威风?”
叶景和这话一出,红月也跟着嘶鸣一声,像是在附和,显然崔一这一路的沉稳守拙,不符合红月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性格。
崔一犹豫了:
“公子,这……”
“哎呀,师傅,你看红月都同意了,让我试试嘛,你知道的,我有分寸的!”
崔一看着公子偏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的模样,心一下子软了,又升起一股自豪。
就算是国公大人也没有这样被公子请求过吧?
于是,随着心软,崔一的手也松了。
下一秒,崔一的声音彻底被疾风吹散!
等到了方白县的时候,崔一不停呸呸呸的将嘴里的沙子吐掉,又用腰间的水囊漱了漱口,这才满脸怨气的看着叶静和:
“这就是公子的分寸?”
“可是师傅,我们到了。依着余县令的速度,他们最起码还要再走半个时辰。我们总不能真让这么一条尾巴跟着吧?”
崔一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随后挠了挠头:
“是我错怪公子好意了,没想到公子踏马疾驰还能看清路标,果真是好眼力!”
“路标?那是什么?我来之前把方寸县的舆图都已经记下了,跟着舆图跑要是都能出错的话,那……”
可就要有一大群人要九族消消乐了。
崔一:“……”
他常常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强,而跟在这对父子跟前觉得自卑!
一个挽弓三百斤,一把巨戬可以抡几十人,一个过目不忘,小小年纪便能想出让国公和陛下都愿意背书的安民之策。
这要搁战场上,妥妥是一个将军,一个军师,果真是上阵父子兵吗?
叶景和可不知道崔一的想法,抬脚就往村里走去,他这会儿虽然看着面色如常,但一路疾驰还是颠的屁股疼,正好走一走,松散松散身子骨。
此时正值四月下旬,前两日便是芒种,所谓芒种,也就是有芒的种植作物要成熟的时候。
青州一代正好处于莽江下游,地里的主要种植作物是稻麦复种,今年的方白村种的是麦子。
这会儿,站在地头朝着田里看去,金色的麦浪和热浪疯狂奔涌而来,看久了,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瞬间涌上,仿佛只有那些勤勤恳恳,埋首劳作的农人才不会被它的光芒灼伤。
叶景和收回目光,随手摘了两片大叶子,在手里一折,递给崔一一片,道:
“方石村,这个村子主要由方姓和白姓两个大姓人家组成,看着田里劳作的人,这两家的人可不少。”
崔一接过叶子扇了扇,也不知道公子是怎么弄的,这叶子扇出的风还挺凉快的,三等,听了叶景和的话,崔一不由一愣:
“啊?公子连村里的情况也知道?”
他们两人不都是头一回才到方石村的吗?怎么公子倒像是能将这方石村的一切随口道来似的?
“哦,刚刚翻鱼鳞图册的时候看到了这个村子里面大多都是姓方的和姓白的。”
崔一:“……”
不是?公子,你那不是随手一翻吗?
叶景和说到这里,眸子一弯,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们来的这个时候刚刚好,正好是收获的时候,他们必然不会舍得将劳动力藏匿起来,正好可以点一点这个村子的人和地。”
“啊?哦哦!”
崔一连忙跟上,叶景和也不说话,只是顶着太阳,摇着叶子扇,慢悠悠的在田间地头走着,不像是来办差的,倒像是一个路过的旅人。
所以,田里的农人在看了一眼两个外乡人后,便又开始弯腰劳作起来。
许是为了方便灌溉的缘故,方白村的耕地是在一条小溪的沿岸而建。
这些土地的形状大致都极为规整,与叶景和在鱼鳞图册上看到的,别无二致。
而田里劳作的并不只有壮年男女,还有一些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和满地散落的孩童,但他们都没有闲着,而是将遗落在田间的麦穗塞到自己的篮子里。
这么一来,整个人村子的人口也极为清晰。
叶景和看着看着,他忽然眉头一皱,心里默默算了算,这里的耕地数量和人口数目其实是和鱼鳞图册上大致能对的上的。
当然,具体的还是需要和黄册结合,但这一点目前不是叶景和来此的主要目的。
但,奇怪就奇怪在这儿,青州大疫波及全境,一个方寸县就能逃过吗?
如果它没有逃过,那现在这些几乎完整的人口又是从哪里来的?
“公子,怎么了?”
崔一看到叶景和顿住步子皱起眉头,随即低声问道,但不等叶景和回答,远处的路上,马车已经探出了一点车顶:
“走吧,师傅,余县令来了。”
余县令这会儿双腿发软的下了马车,这两人是自己骑马跑得痛快了,他坐着马车在后面死命的赶,这才好容易赶上,害得他身子骨都快颠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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