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和取来一只竹筒打了一壶热水,又寻人借了一块饼子,一点一点的泡在竹筒里,等手里的竹筒不再发烫,他这才递给一直眼巴巴看着的小孩:


    “给你吃。”


    小孩儿一句话也没有说,端起竹筒仰头就往喉咙里灌,像是把一壶藏不住的金银财宝狠狠的塞在自己的胃袋里,这样才能让他放心。


    见他这样,有兵将不忍心的递来了肉干,被叶景和推了回去:


    “他现在吃不得这个。”


    叶景和有招呼小孩儿的经验,可是却没有照顾这种都瘦得快脱相的小孩的经验,他只能用手摸了摸小孩胃袋,确定已经微微鼓起后,便从他的手中拿过了竹筒。


    “可以了,明日还有。”


    叶景和说前一句的时候,小孩盯着叶景和的手,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上来,等听完最后一句他这才撒开了手,像是一块石头一样,蜷缩在叶景和的脚边,靠着他的腿。


    崔一看着看着,都不由抹了一把脸:


    “不是,这叫什么事啊?那家人也太心大了吧,这可是他们家唯一的孩子连问都不问一声吗?”


    叶景和感受到那孩子身体的颤栗,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随后这才看向崔一:


    “师傅怎么知道这就是他们家的孩子?”


    今夜无月,唯有繁星相伴。火堆旁的少年盘膝而坐,腰背挺直,只是他这云淡风轻的话刚一出,便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的砸在了崔一的头上。


    崔一咽了咽唾沫:


    “公,公子,您别逗我了,这孩子在他们家住着,怎么能不是他们家的孩子?”


    叶景和不语,只是缓缓的抬起那孩子的头:


    “那师傅不妨看看,看看这孩子的骨相,与那家人可有一星半点的相似?”


    不等崔一说话,叶景和又不紧不慢道:


    “若只是这孩子也就罢了,可是我怎么瞧着那一家人……都不像是有血缘关系的?”


    基因的遗传往往会体现在人的面容上,当然也有一些孩子会挑着父母最好的地方长,可是方才那男人家的一家人都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那男人是宽额方颌,女人颧骨高耸,可是整体脸型更为温和古拙,至于两个老人,一个是长脸,一个是五角脸,可谓是一家人的脸各张各的。


    连脸型的差距都如此明显,那就更不必提那眉眼之间毫无半点相似度了。


    崔一呐呐说道:


    “万一,万一会有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呢?”


    “那……这个,师傅作何解释?”


    叶景和拉下了小孩的衣领,随即一个有些刺眼的刺青落入所有人的眼中!


    崔一眼睛瞪大:


    “这是,这是……这是罪奴的印记!不,不对,这不是官府刺的,倒像是,像是私人的!”


    就拿大雍来说,律法规定除非犯大罪,如谋逆者的罪犯才会在其头刺青,其余为奴者若是犯错可以动用鞭刑,棍刑,但轻易不许刺青,死士除外。


    而崔一这会儿看到连这么大点的孩子都被留下了刺青的痕迹,眼中顿时闪过一抹愤怒。


    这怕是要让这孩子,连并这孩子的家人世世代代为这印记的主人为奴为婢!


    叶景和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他在想,若是当初他穿越的不是小渡身边的小厮,而是一具如这孩子一样被人落下刺青的身体……


    他怕是会疯!


    这操蛋的吃人世界!


    正在这时,小孩靠着叶景和的腿,低低哭了起来,他的嗓音十分沙哑,像是用指尖在木板上划过一样:


    “爹,娘,阿妹,我想你们了,我想你们了……”


    崔一想了想,还是道:


    “要不公子,你还是送这孩子回家吧,他都想家里人了。”


    崔一知道公子是怎么从骨相上看出来的这一家人不是真的一家人,但这事儿有些太过玄乎,他实在不敢确认。


    这会儿见到小孩哭泣,崔一连忙开口,但下一秒那小孩便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崔一:


    “那里才不是我的家,我才不要回去!”


    “那你的家人在哪里?你知道吗?”


    叶景和终于等到了小孩的开口,小孩看了一眼叶景和,他……很喜欢他。


    他给他好吃的话梅,给他干饼,还有水泡饼子,这是……他这么久吃的最饱的一次。


    “公,公子?你是,你是好人吗?”


    小孩看着叶景和,眼中满是迷茫,他和好多小伙伴曾经……都被骗怕了,他们好几次想从这个村子逃出去,然后就会遇到一些没见过的陌生人,他们说过带他们去找爹娘和阿妹的,可转头他们就把他们送到了村长家里!


    村长不会打骂他们,只会将他们关在房子,饿着他们,饿得他们去舔土墙,吃土块、秸秆,再也不敢生起一丝一毫的逃跑心思,乖乖地当这个村子里的孩子,等到他们长大了,再迎接不认识的爹娘、媳妇和孩子……


    可是,那些人都只是拿嘴骗他,而这个公子他真的给他吃的了。


    “我,我不知道,我娘被带走的时候,告诉我,我们是南岭县人!要我,要我记着自己的根!”


    “南岭县,这是哪里?”


    崔一表情空白了一下,不过,他可以确定这座小县城不在南疆至盛京辖区内。


    而叶景和思索三息后,低声道:


    “是平州,鹿合平州。”


    “什么?公子,你怎么知道?”


    崔一睁大了眼睛,他自诩也是曾跟着国公走南闯北的这么一个小县城的名字,连他都不知道,公子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师傅,我可没说,我只记了青州的舆图。”


    叶景和随意的说着,然后摸了摸小孩儿的头,语气温和:


    “应该就是平州的,那里普通人家吃饭要放可多的辣子是不是?”


    小孩儿连连点头,说起别的他可能不知道,但要说起吃食,他再清楚不过:


    “对!我爹娘都喜欢把红红的辣椒剁的碎碎的,做成酱,和饭拌在一起,又辣又好吃哩!可是,来这里我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了。”


    “好久是多久?”


    小孩想了想,指着一旁的树说道:


    “两次叶子落下那么久了。”


    叶景和愣了一下,看了看小孩:


    “那你知道你现在几岁了吗?”


    “我六岁了,等我长大,等我长大不怕饿了,就去找我爹娘……”


    小孩在火堆前用有些稚嫩的童声说着自己的雄伟愿望,说着说着,他伏在叶景和的膝头睡了过去。


    “公子,这孩子……”


    “送他去马车上睡一会儿吧。”


    叶景和没有再说话,他今日看似得到的信息十分有限,但是所有的疑点就已经这样明显的浮现出来。


    如果他能将其破解,或许,便可以彻底掀开方寸县藏着的秘密!


    篝火哔剥哔剥的燃烧着,一经和一行人渐渐的安静了下来,而另一边的村长家里,点起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爹,看到了,那群没走的当官的果然进咱们村子了,去的是王二家。”


    “什么王二,那是白老三的家!”


    村长瞪了一眼儿子,这小子机灵归机灵,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而这二人看上去可比村里人体面了不少,双颊也有肉,就连房梁上都还悬着几块新鲜的腊肉。


    这,就是他们做这些事的酬劳。


    “这样,等天亮了,你偷着出去给县令大人递个信,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晓得了,爹!而且,我跟你说,那个个子最小的还把王,白老三的儿子带走了,那小子不会乱说什么吧?”


    “不会,他已经被我打熬到了时候,你见过哪个正常的人每天逮着虫子吃?也就是看他现在是个孩子,用不上他那点劳力,不然……等他再大一些,我还有法子收拾他!”


    “那爹你可得悠着点儿,县令大人不是说了,后面青州就戒严了,这些羊崽子可进不来了。”


    “哼,用你多嘴?”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叶景和靠着大树打了一个盹,正在这时一阵响动传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兵将提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嘴里被塞了一把叶子,又卸了下巴,这会儿绿色的口涎顺着他的下巴滴滴答答落下。


    “这是怎么回事?”


    “公子,属下方才去解手,意外看到这家伙鬼鬼祟祟往村外跑,看那方向,倒像是准备去城里,就将他拿下了。”


    “去城里?”


    叶景和看了一眼男人,眯了眯眼:


    “你是……村长的儿子?”


    昨日丈量田亩的时候,最好的那块地就属于村长家,而且足足有一百余亩,不过村长家就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再加上这男人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叶景和当时便对他有了疑心,正准备第二天细查,没想到一早起来,人就被揪到自己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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