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张兄皆拜在方石先生门下,专精《书》经,方石先生曾为翰林院四品侍讲学士。


    后来,新帝登基即位后,方石先生感念先帝恩泽,故而挂印归隐,如今在玉湖书院教书育人。”


    曹英这话一出,叶景和眉梢微挑,翰林院的存在既是皇帝的人才储备库,又是皇帝的心尖尖。


    要不怎么说无翰林,不三品?没看那些状元榜眼探花,一被点出来就被皇帝迫不及待的塞到翰林院去。


    一来是让自己看中的人才好好打磨,添光添彩,二来嘛也是表示自己对人才的重视与喜爱。


    而这位方石先生在当今皇帝继位后,直接挂印离开,说的好听是有气节,说的不好听,那可算是藐视君上。


    若他是皇帝也不会对其责罚,最多最多是觉得心里有一根刺罢了。


    不过,这位方士先生倒也不曾掩饰自己的来路,知道他过往经历的考生也可根据此事自行决断是否拜入门下,承担其代价。


    比如,前前任大雍皇帝就是个记仇的,当时,这位皇帝兴致勃勃的举办了殿试还自己亲临考场,想要让那一届的考生做真正意义的天子门生,更是点中一位才华出众的饱学之士作为状元。


    可谁也没想到,这位状元郎那是个性子狂放不羁的主儿。


    当了状元郎后,辞官不授,只说一句“天下功名不过美酒一觚,我自取之,斟之,倾之!”


    说完,这位仁兄挥一挥衣袖离去,不带走一片云彩。虽然史书上没有说当时满朝文武是什么表情,但叶景和觉得怕是所有人都傻了,连史官都忘了写这一段众人的精彩表情了。


    当然,也可能是写了也发不出来吧。


    若是仅仅这样,那也就罢了,结果等到二十年后,这位状元郎家道中落,不得不做先生教授学生。


    而他的弟子费尽千辛万苦,再一次参加殿试时,因为这位状元郎的存在,气的大雍皇帝直接不顾众臣的阻拦,将这位有着状元之资的弟子点做了传胪!


    好好的三元及第,就这么在最后一步折了。


    曹英和张寐对视一眼,看到叶景和沉默,顿时便知道叶景和的顾虑在哪里,一时面色变得奇怪起来。


    不是,这合理吗?这裴秀才才多大就能想得这么深,这样显得他们很呆啊!


    而一旁的宋少文只是羡慕的说道:


    “二位能拜在翰林大人门下真叫人艳羡,翰林院的每位大人可都是一顶一的饱学之士!”


    看吧?这才应该是正常人的反应好吗?!


    叶景和闻言回过神来,看向二人:


    “那看来今日两位是来劝我,拜在这位方士先生埋下了?”


    瞧瞧,这现在连兄台也不称呼了,直接就两位,那叫一个疏离冷淡。


    “是有这个想法,我三人的赌约为众人所见,若此事后,我三人能拜在同一位先生门下,说出去也不过是师兄弟之间的切磋罢了。不过今日观裴兄弟所言,只怕倒是我等唐突了。”


    叶景和闻言,态度微微软化,他可不想见到两人软硬兼施的让自己提前拜师,索性直接先把态度摆出来了。


    毕竟,他不想拿自己的前途去赌皇帝到底是不是一个大度之人。


    这位方石先生,就像是现代小说里的禁药,药劲儿大,但是副作用不一定。


    他,赌不起。


    倒是没想到,这两人今天倒是不像当日在公堂上那样言辞偏激,还挺好沟通的。


    “裴兄弟,你若是无意拜师方石先生的话,大可晚些时日再进入玉湖书院,据说院试以后,我青州孙学政将会进入玉湖书院任职,到时候你的选择会多一些。”


    张寐听到这里,冷不防出言开口,曹英诧异的看了一眼张寐,似乎是没想到张寐肯将这个只有玉湖书院内部才知道的消息说出来。


    而张寐这会儿只是微微垂眸,低声道:


    “孙学政如今已经年过不惑,唯有一女,听闻其与其母一直住在外祖家。


    我等都猜测孙学政乃是因一人孤单,故而来我玉湖书院择心仪弟子,若能得孙学政青眼,便是来日进入国子监也未尝不可。”


    所谓国子监,既是权贵子弟镀金的地方,也是平民学子平步青云的地方。


    可以说,万事万物都有双面性,不过,大多数州府都不会将最尖尖的学子送进去。


    不然,到时候正儿八经放了皇榜,若是他们州府颗粒无收,那可就有意思了。


    叶景和听到这里,不由震惊的看着张寐,之前已经说明白一位名师的重要,是以若是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哪一个不想着藏着掖着,少一个人和自己竞争,那便多一份被选中的希望!


    可他没想到张寐竟然会如此慷慨,而张寐这会儿方拱了拱手:


    “仅以此事,权当是我对裴兄弟的赔礼吧。”


    “……那,张兄的赔礼还挺重。”


    张寐只是摇了摇头,倒是曹英解释道:


    “不瞒裴兄弟,此前一事都是误会,那是张兄来赴考时,遭人算计中了毒,这才……”


    “曹兄!”


    张寐急急打断,这种事没必要这个时候说出来,除了能让人同情他几分,更多的怕是嘲笑!


    “中毒?中了何毒?可严重?可有请大夫诊治?”


    叶景和一连问了几个问题,一旁的宋少文更是瞪圆了一双眼珠子,怎么能到现在考个童生试,还有性命之危不成?


    “毒,已经解了,裴兄弟不必挂心,今日我二人的来意已经说明,那便告辞了。”


    张寐说完便要起身告辞,叶景和随即挽留道:


    “别急呀,两位兄台,家中已略备薄宴,今日天光正好,我等何不赏美景,品佳肴,顺便可是说说此番科举之事,岂不美哉?”


    叶景和这话一出,曹张二人纷纷复杂的看了一眼叶景和:


    “我还以为裴兄弟不想看到我等在此地久留,既然裴兄弟如此盛情邀请,那我们便却之不恭了!”


    “裴兄弟大度,日后若拜入玉湖书院,有什么事都可以来寻我二人,无论此次赌约输赢!”


    随后,下人们将美味佳肴一道道犹如流水般端了上来,那扑鼻而来的香味让一直在玉湖书院清粥小菜的二人不由眼睛亮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张宋三人说到了府试的最后一题,一下子争得脸红脖子粗起来:


    “曹兄此言差矣,军屯之制,本来是好事,不过是因为上面的人不能按章办事,这才让好事变成了坏事。以我之见,就应该将上面的那群硕鼠全部抽筋扒皮,枭首示众!如此重罚之下,必无人敢犯!”


    “你错了,宋兄!你一好好的文人,为何杀心如此之重?你既说是硕鼠,敢问你可清楚何人是硕鼠,何人又是披着鼠皮的无辜之人?


    无论如何,此事若要解,首要便是请朝廷派遣钦差至边疆对于此事进行清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整顿军纪为要才是。”


    “两位这话,虽然有些道理,但见效太慢。既然他们敢私自屯田,那何不在粮食成熟的时候让边军带人去收一波,届时军粮也有了,震慑也有了,害怕明年有人乱伸手吗?”


    “不对不对,照我说……”


    “应当以我说的为先!”


    “才不是……”


    叶景和还是头一次看到一场古代版的辩论赛,这会儿他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梅子酒轻抿了一口,饶有兴致的看着三人将彼此的法子攻击的体无完肤。


    “啧……”


    梅子的酸涩混合着一丝丝发酵的甜香,这度数连现代的甜酒都不如!


    叶景和索性一口吞了,只觉得像是喉间划过了一块温润的玉,等落到胃袋里才觉得浑身泛起了热意,让他后知后觉的扯了扯衣襟散热,一双眼睛也已经蒙上了一层雾气。


    而叶景和吸溜酒水的声音成功引来了三人的注意,这会儿三人看着叶景和,纷纷异口同声的说道:


    “裴兄弟,你来说,谁说的对?!”


    叶景和轻抬眼帘,潋滟如水的眼眸中映着三人的倒影,随着他的起身,修长洁白的手掌拍在了桌面上:


    “都,都不对!你,太过优柔寡断,若是钦差来此无法解决此事,带来军中哗变,你当如何?钱粮事小,边军事大!顾此失彼,眼界狭窄!”


    曹英脸色一变,不等张寐心口一松,叶景和又指着张寐道:


    “你,你确实杀心太重,你可是我大雍培养出一位能征善战的将领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你上下嘴皮子一磕就要杀一群?你懂个屁的治军!把那些将领杀了,你来上阵杀敌吗?纸上谈兵之辈!”


    “我,我,我……”


    “我什么我?下一个!”


    宋少文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这会儿的叶景和有些可怕,他不由颤声说道:


    “裴,裴弟,那我说的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最起码,最起码,军粮是攒够了!”


    叶景和眯着眼睛,看着宋少文良久,看的宋少文浑身僵硬,他这才嘴角一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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