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鼓声未止,戾疫压城摧。


    千村不闻啼,百里路生苔。


    明君忧生民,良医扶患归。


    耆艾扶门出,小儿笑颜开。


    前事犹堪鉴,后图当早裁。


    但期春信至,新绿上枯槐。


    笔停,叶景和整个人身形不由一晃,仿佛从某种状态中跳出来一样,他定定的看了一眼方才的诗句,薄唇微抿。


    刚刚那一瞬,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知府逃跑,徒留一群狱卒在官府中等待百姓暴动的时候。


    平心而论,叶景和难道真的不怕吗?他当然怕,可是若是他怕了,无所作为,那青州城恐怕永远也等不到救援!


    可是,方才的字字句句,叶景和又对当时之事一字不提,唯有那一句“耆艾扶门出,小儿笑颜开”,便是他曾经最大的祈愿而已。


    一首写完,叶景和并未停下,而是开始作答最末的第五题,许是张县令知道他前面那一题出的刁钻,这第五题竟是十分的简单。


    叶景和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便已经答完了,而此时也才日至中天。


    但,许是因为有些。考生已经答到第四题,一时间考场的氛围多了几分悲怆,有些考生更是脸上难掩悲色与惊惶,仿佛他们又回到了曾经那个被疫病笼罩的时期。


    张县令虽然坐在正厅不曾下场巡查,但是考生们与方才截然相反的气氛,还是让他第一时间感知到了。


    师爷亦是如此,只是这会儿他轻轻一叹:


    “大人,您那道提诗之题出的实在是刁钻,您难道就不怕万一有个什么岔子,我宋县此届考中的学子一少再少吗?”


    “明朗你错了,若是他们真的对我这道题无动于衷,交上来的都是些奉承讨好,趋势媚上之言,那……我这道题就没有出错。”


    张县令身形清瘦,如今虽已到不惑之年,可是眼睛便已经深深的凹陷下去,唯独一双眼睛犹如琉璃球一样晶亮地镶嵌在眼眶上,这会儿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琉璃眼仿若带着光一般。


    “可若是如此,大人他日的大计……”


    “我都不愁,你愁什么?再说明朗,你莫不是以为这一题只有我宋县有吗?我与学政大人乃是旧日同窗,此题为青州各县共同作答,如今两载过去,也该让这些考生们忆苦思甜了。免得,等他们以后真的考上去入仕为官了,又来鱼肉百姓!”


    说到这里,张县令便不由冷哼一声,他自始至终都对于当初的前青州知府百般看不上眼!


    当初宋县受灾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向前青州知府发了数道函件,都是加急的那种,可结果那知府倒好,一个字都没有回复。


    他一个小小县令,又不能随意越级上报,以至于宋县的百姓就那么被耽搁了,不知有多少生民死在了那场大疫之中。


    对于那知府,张县令只想说一句:


    此人枉为一府父母官,他治下的学子,绝不能如此人一般!


    张县令这会儿想起就气的不行,而一旁的师爷听到了张县令这话不由一怔神,他当然知道张县令口中的那位旧日同窗是何人。


    那位学政大人,和县令大人同期入朝,只不过,他娶了一位世家的女儿,这才在大多数同进士都被外放出京的时候,他留在了京城。


    之后,又在圣上登基的时候,写了一篇圣赋,一时颇得圣上欢心,以至于被圣上屡次升迁。


    从一个小小的八品国子监典簿屡屡升迁,张县令十四年来一动不动,而那位学政却是,两年一升,现在摇身一变,已经成为五品学政!


    要不怎么说同人不同命呢,二人当时的排名仅一名之差,如今却已是天差地别。


    师爷的想法,张县令一概不知,他只是很有耐心的等到天色渐暮钟声响起时,这才猛地睁开眼睛。


    “考生们考完了,咱们也该忙起来了!明朗,让人收卷,放那些考生出龙门!”


    不得不说,虽然张县令不愿意采纳师爷的建议,但在这一刻,他心中也蓦然期盼起,若是他的宋县能出一位潜龙就好了。


    叶景和是考场里答完最早的,他已经将自己的答卷看过不下十遍。


    无他,等太阳过了正午后温度一下子就降下来,若是不找点分散注意力的事儿,只怕他都坐不到时候。


    叶景和不是没想过提前交卷的事儿,但哪怕提前交了卷子,也不能直接出龙门,而是要在无遮无拦还没有桌椅的地方,静静等候,还不如坐在椅子上打哆嗦。


    不过,叶景和已经算好的了,他身上穿着没狐皮的棉袍,膝盖上也绑着厚实的护膝,这会儿虽然觉得有一丝丝。寒意从脚底慢慢往上窜,但和一些衣着单薄,只有旧棉絮棉衣的考生相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


    随着一声钟声响起,立刻便有兵将大声喝道:


    “所有人三息之内停笔起身,再作答者,取消本场考试资格!”


    下一秒,便有衙役前来将每个人的试卷都一一收走,等桌上只余文房四宝后,众人才被允许有一刻钟的时间收拾东西并整理好带走。


    叶景和很快就将早就干透的砚台放进了书袋里,在。允许离场的那一刻,他一抬腿,随后便龇牙咧嘴起来,不光叶景和这样,只要是这一刻有上帝视角看过去,几乎所有人脸上都浮现起一模一样的龇牙咧嘴!


    腿都坐麻了,也冻麻了。


    “裴弟!”


    叶景和刚走了两步,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他回身看过去:


    “邓兄?你的座位号这么近啊!要少走好几步路,真幸运!”


    邓颖顿时苦了脸:


    “幸运什么呀?一抬头隔着帘子都感觉能看到县令大人的眼睛,我这一天连头都不敢抬,腿麻了都不敢揉!”


    是的,邓颖的座位号是特别好运的一号!


    一抬头就能看到正厅的那种,虽然正厅与文常用一道竹帘隔开,可是正因为那竹帘后面坐着的人,让邓颖心中怯怯。


    “你当我为何在这里迟迟不走?我这条腿呀,都不是我自己的了!”


    叶景和闻言不由莞尔一笑,然后十分大气的伸出手,拍了拍肩膀:


    “哈哈哈,来,我做邓兄的拐杖,邓兄扶着我便是!”


    “这能行吗?要是把你压出个好歹,可怎么是好?”


    “放心吧邓兄,来——”


    邓颖缓缓将手放在了叶景和的肩上,但下一秒,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


    “呦,邓颖,你还真是出息了,搁这欺负小孩呢?”


    季清梓这会儿也慢吞吞的走了过来,他倒是不怕那正厅里的张县令,一个小小县令而已,他还不放在眼里,只是这天气实在寒冷,他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这样的苦。


    这会儿,好容易等腿脚热乎了,他才一走过来,就看到了这一幕。


    裴家这小子对别人都是笑脸相迎,对他那是皮笑肉不笑,凭什么呀?


    “我乐意,关你什么事儿?”


    邓颖还没吭声,叶景和便一句话将季清梓驳了回去,随后就直接半搀半扶着将邓颖带了出去。


    季清梓愣愣的看着二人的背影,过了好一阵,眼中才浮起了一丝莫测的情绪,仔细看,竟还能从中看出几分委屈。


    “裴弟,你厉害啊!我还以为,以为你年纪这么小,力气会不够,没想到……”


    “我在家中也曾跟长辈习过武,扶邓兄自然不在话下!”


    叶景和这话一出,邓颖都懵了:


    “你还习武了?你从出生到现在,满打满算才几岁啊?又是读书又是习武的,吃得消吗?累不累?”


    邓颖这话一出,叶景和不由心中一暖,他摇了摇头:


    “开始自然是有些累的,但等后来习惯了便不觉得累了。”


    邓颖张了张嘴,好半天这才低声说道:


    “要不,要不我让先生去找裴先生说说,让你来我们私塾吧,我们私塾此读书不习武,不会那么累!”


    叶景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知道邓兄是心疼我,不过习武我也是愿意的!毕竟,平时读书读累了,去打一套拳下来,念头都通达了,脑子也活泛了。”


    邓颖咽了一口口水:


    “我以为我腿麻是看到县令大人吓的,现在一看裴弟我算是知道了,那都是我不如裴弟肯吃苦。”


    正是因为裴弟平日里习武吃足了苦头,所以才在现实的时候不像自己这么辛苦。


    “哪里,苦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好比的?走了啊,邓兄,我爹在那里等我了!”


    叶景和把邓颖。扶到了一个人不多的空地上,这才摆了摆手,朝着裴清河走去。


    而此时,裴清河已经等候多时了,他像一个老妈子一样,一手拿着一件斗篷,一手提着一个手炉:


    “长风,快披上,手炉也拿上暖和暖和!这早上的风是刮人的脸,晚上的风才是刺人的骨!”


    “好,谢谢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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