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考生怕不是疯了吧?他们站在这里让他抄题目,他却自己开始写起来了,不过看他埋头苦写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像样。


    抬匾人心里的嘀嘀咕咕谁也不知道,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叶景和很快就停下了笔。


    此刻,叶景和已经将五道题目尽数抄写完毕后,这才抬头将自己写下的题目与匾上的题目重新对照一遍。


    嗯,一字不差。


    甚至,叶景和这会儿还有闲心想着,大雍如今也已经有了活字印刷术,之所以不会直接刊印考题本来也有它的深意,一来可以防范考题泄露,这二来,也是对考生们心态的一个考验。


    毕竟,叶景和感觉,从他们一进入考场开始,便会感受到各种外来的压力,无论是把守兵将的杀气腾腾,还是进了文昌以后考场桌椅的损坏等等,都是对考生心性的查验。


    当然,说句不好听的,这也不过是他心中所想,说不定也美化了那些这样设计之人的心中想法。


    毕竟,因为觉得人命好,便能直接把人传到京中授官,从某些方面也违背了科举公平公正的原则。


    叶景和这厢胡思乱想着,而抬匾人很快便走遍了整个考场,随着一声钟响,昌明八年宋县县试正式开始!


    刚刚那五道题目,叶景和已经深深的刻在了脑海里,其中,前三道题目是四书中的题目,只给出首句,由考生补写下面的所有句子,并对此作出自己的注释。


    第一题为:“子曰:“听讼,吾犹人也。”


    这句话出自论语,乃是孔子关于判案的自我认知,也表露出一代圣人对于断案之事的理应公正、明察的态度。


    见到第一题是这样,叶景和并不意外,毕竟这位张县令所表现出来的本性便是如此。


    叶景和深呼吸了一下,随后提起笔,目光炯然,写下了之后的文字:


    ““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而这之中,所谓无讼,这是一种对于和谐社会,天下大同的极致追求。


    叶景和将之巧妙的与原本的注释融为了一体,毕竟这对于一生做阅读理解的小镇题家来说并不难。


    如果叶景和想,他甚至可以就这一句话洋洋洒洒的写下八百字的议论文。


    与此同时,抬匾人已经将题了题目的匾额放到了库房之中,如无意外,等到本次现世结束后,匾额与所有考生的试卷也会被呈交的吏部,由吏部进行封存。


    只是这会儿,一个抬匾人走到了坐在正堂的张县令面前,笑盈盈的拱了拱手,说道:


    “大人,此番县试,我倒是发现了一个不错的苗子!那孩子似乎有过目不忘之能,您是不知道,我们抬着匾往那里一站,那孩子只看了一眼,便下笔如有神,着实不凡!”


    这位抬匾人并非普通的衙役,而是与张县令莫逆之交的师爷,只是师爷年少时科举失利,好在有张县令这位好友在他落寞的时候伸出了援手,最后他便成为了张县令的师爷,一直跟随张县令左右,哪怕张县令十四年来从未挪过位置,他依旧不离不弃。


    但听了师爷的话,张县令只是叹了一口气:


    “明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此番我宋县报考学子少之又少,大部分都来自于青州府城。只怕也只有青州那人杰地灵的地方,才能有那等出色的学子。”


    张县令只知道师爷前去台边是因为什么,只是,他对于升迁与否早就已经不抱希望。


    更不必提,从这些学子的科举中来谋取政绩了。


    张县令说这话的时候不免有些丧气,毕竟任谁坐十四年冷板凳,也不得劲儿。


    纵使出生本县的学子在科举时取得了骄绩,可能对县令的政绩有所提升。


    但张县令实在是有些怕了,他太怕等到四年后大计之时又出现什么岔子,他又双叒叕要留在宋县了!


    不是宋县不好,只是男儿当有青云志,岂能一辈子蜗居在一个小小的县城之中?


    “大人此言差矣,即便那学子是府城之人,那又如何?他的现是在我宋县,那他的根就在宋县!哪怕来日入了仕途,他的娘家也是在青州,若是再往深里探,那便是宋县!


    况且,还没有告知大人,那孩子瞧着年岁可是生嫩得紧,以他过目不忘之能,此番若能取得骄绩,指不定能上达天听,届时便是您也可以在圣上那里落下一个名。”


    别看这个名儿小,可是地方的官员哪一个不是想破头了,想要在皇帝的面前落下一个名号?


    为此还有不少地方官员进了京城,便会给京城的那些官员送这送那,以求让他们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届时不管是升迁还是恩赏,都是极好的。


    可是,这对于张县令来说却是可望而不可求的,他等了十四年,也从未等到过一句皇帝的夸赞。


    “这……那我这算不算是与那位王知府抢人?”


    “大人,那您这就想错了,您是青州人,王知府亦是青州人,你们同气连枝,怎么算是抢人呢?


    若是,那孩子果真不俗,到时候您亦可向本府的学政推举他入府学,这也不乏美事一桩。”


    “可你说这些的前提都建立在那位学子可以取得骄绩的份上,可若是他不能呢?此事,还是过些日子再提吧!”


    张县令如是说着,随后看向了师爷,师爷但笑不语,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张县令。


    “人可造神,大人不知吗?”


    “……你的意思是要本县徇私枉法,替他作弊?这绝无可能!!!明朗,你我当初都是经过科考的,若是当初那些大人都徇私舞弊,焉能有你我坐着高堂!”


    “大人,您就去看一看吧,看一看,您一定不会后悔的!”


    师爷苦口婆心的说着,他都替他家大人叫屈,若是他家大人违背一次原则,九岁的县案首一出,这便能取得前所未有的政绩,这是如何也换不来的!


    可是他又那么清楚的知道大人是什么样的性子,所以他才想要诓骗他试试。


    只可惜他没有那三寸不烂之舌,能让大人动摇心思,这十四年来,大人是如何做的,他看在眼里,他觉得大人只需要这么一个机会而已!


    奈何,老天不顾啊!


    作者有话说: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论语·颜渊》


    第74章


    叶景和并不知道远处的正厅里因为抬匾人无意间的一瞥, 与县令产生了一场激烈的争执。


    也更不知道,他差一点儿就成了一场政治作秀的主角。毕竟,按照大雍的科举来论, 凡县试得案首者可直接获得秀才功名, 九岁的秀才公,可是张县令这么多年政绩里最亮眼的一笔!


    这会儿,随着前三道四书文的续写与注释结束, 叶景和看着已经写的密密麻麻的一张纸, 放下了手中的笔,揉了揉手腕。


    现下也不过半个时辰, 就这还是他已经在收着写了, 否则在这样的考场上和大家太不一样,也不是一件好事。


    这会儿, 随着叶景和手中答卷纸的翻页,一旁的考生瞬间紧张了一下,心神动摇, 在白纸上落下了一个墨点。


    “哎呦——”


    “噤声!喧哗者即刻逐出考场!”


    那考生脸色一白, 看着自己已经写了满满当当的半页纸, 一时眼圈微红,但最终还是将那页纸放在一旁, 重新拿出一页新的开始誊抄起来。


    在考场中多的是考生因为心态等种种原因笔下失利的, 若是传出去也只会被人说一声命不好,所以有经验的考生在开考前便会练就一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


    嗯,这或许也是因为那些文人可以维持他们翩翩君子形态的根本。


    只可惜, 这位考生的养气功夫有些不到位。


    但叶景和连身边人的反应都无暇顾及,这会儿他的目光落在那第四题上。


    这第四题乃是五言六韵诗一首,就连这题目也简单的厉害, 只有一个字——“疫”。


    叶景和摩挲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视线落在那个墨黑的“疫”字上,看来这位张县令对于两年前的那场大疫,至今耿耿于怀。


    他这一题,是警醒考生莫忘过往之苦,亦是在叩问全场考生的心:


    两年前的大疫,你们忘记了吗?


    你们忘了,那这场县试,不好意思,你们还得练练!


    而作为亲历者之一,叶景和只是徐徐的吐出了一口气,他不是没有东西可写,是因为可写的东西太多了,他一时竟无从下笔。


    叶景和停笔了,他定定的看着这个疫,不知过了多久,连身后的考生数次抬眼看着他的背影,他都一无所觉。


    良久,料峭春风中,叶景和如梦初醒,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在春风中摇晃枝桠的干枯槐树,忽而福至心灵,抬手提起笔,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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