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风院里过来的啊……什么?这孩子受了委屈,怎么不找我这个三伯反而去找长风?”


    管家没吭声,不过据他所知,家族里面的那些小公子都对大少爷心服口服,没看现在下人们都一口一个大少爷了吗?


    这就是人心。


    “罢了,外头热,让那孩子进来说话吧。”


    裴风在等候的这段时间,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见到三伯要说什么?


    要说他也像兄长一样当裴家的少爷,让三伯养着他吗?他这话怎么能厚颜说得出来呢?


    可是……今日娘的话,像是一记闷棍,狠狠的敲在了他的身上,心上。


    他不想再做娘发泄情绪的出口了,他的人生,他这一辈子,不该一直这样!


    莫名的,裴风脑中忽然浮起此前叶景和那句风轻云淡的‘那个身份?有什么说不出口,不就是下人吗?’


    他,何时才能像兄长一样从容的应对糟糕的眼前事?


    “裴风公子,老爷请您进书房说话。”


    “多,多谢您。”


    管家看了一眼,见裴风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消散的几乎看不到了,便低下眼眸,引着裴风进了书房。


    随后,管家又掩上了门站在门外等候,不知过了多久,等裴风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红红的,可是脸上却带着笑。


    “管家,把听荷轩给风儿住,让夫人给风儿张罗张罗,以后风儿就在府上了。还有,你去城北……”


    城北,裴母枯坐在门口,双眼无神的看着巷口,她多么期望自己下一秒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是,她就那么坐着,直到日头偏西,直到房屋的阴影将小巷的道路彻底遮掩也始终不曾见到裴风回来。


    裴母心里不停的反思着自己今日的言行,如果,如果她没有那么心急就好了。


    小风一向自己听自己的话,今天如果不是自己心急打了他一巴掌,他一定还会像平常那样留在家里。


    今天,他出去的时候还说回来要把家里的水缸添满的。


    他们母子两个,一直相依为命,他怎么能离得开自己呢?


    对,对,对,就是这样的。


    小风是不会离开自己的,当家的去了,她现在也只有小风了!


    想着想着裴母又泪盈于睫,凉风一吹,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就连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


    “裴九媳妇,你们家裴风在我这借了一碗黑面,你准备什么时候还啊?”


    隔壁一个生的很有福态的胖婶子出言问道,她盯着裴九媳妇好一阵子了,快晌午那儿这,她就听裴九媳妇又在骂小风那孩子,那孩子可是巷子里出了名的乖巧懂事!


    一个小男娃,还没有灶台高呢,就被裴九媳妇养的能挑水,能捡柴,还能生火做饭,巷子里的人明里说羡慕,实际上暗里那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谁不知道裴九当初为了娶这么个病秧子差点和家里闹翻,要不是裴家主支帮衬着找了个活计,哪能在这儿落脚?


    后头,裴九才成婚一载就去了,留下个小风,裴九媳妇口口声声说是带着孩子不忍改嫁,要给裴九守身。


    可谁不知道,就她这病秧子的身子撞上裴九一个冤大头都已经是老天的恩赐了,哪来的第二个冤大头愿意养着他们娘俩,还不知道能不能给自己留一个血脉?


    也就是裴家主支仗义,一直掏银子掏东西的养着他们娘俩,结果今天她听到了什么?


    裴九媳妇竟然嫌裴家收养了长风公子,没有收养他家小风?


    呸!那裴家主支以前时不时送上门的东西、大夫,那是看她的脸吗?


    那不是为了小风又是什么?


    裴母愣了愣,平日里,这样的琐事她是不管的,家里的吃食也都是小风张罗,左右她也不挑,吃糠咽菜或是喝白水都一样能饱。


    “我,等小风回来吧……”


    “什么等小风回来,这碗黑面可是你娘家兄弟来了一趟后,小风才来找我借的!裴家前脚就给你们娘俩送了好些东西,怎么这才几天就没了?”


    裴母顿时涨红了脸,连连摆手:


    “不,不是,我,我……”


    裴母支支吾吾,一个连贯的句子都没有,胖婶子冷哼一声:


    “怎么?你这是不准备还了?那我可要去裴家好好问问,他们这到底是养侄子,还是养弟媳妇一家子?!


    小风那孩子打从会走就帮着你做事,知道你身子不好,他那板凳长的小腿到巷口的甜水井来回能跑数十趟,也要给家里的水缸添满,你倒好,你今几个竟然还对那孩子动手,你,你还是个当娘的吗?!”


    裴母泪流满面,连连摆手: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我已经知道错了,呜呜呜……”


    胖婶子还要再说什么,忽而察觉巷口一暗,随后便见裴家的马车徐徐停在了巷子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裴母看到裴家的马车后, 眼睛一亮,她双目灼灼的看向巷口,语气轻松:


    “我们家风儿回来了, 他婶子, 你这碗黑面我让风儿还你,还两碗!”


    胖婶子只是远远的看着马车,嘴角微微下撇, 心里却对裴风十分可惜。


    这孩子和他爹一样, 是个实心眼的,被人在手里揉圆搓扁也不生气啊!


    就是, 可惜了这么一个懂事儿的孩子。


    “哼, 谁稀罕你还两碗,你这嘴一张, 还不知道小风那孩子心里要多发愁呢!”


    说完,胖婶子一扭腰就要朝屋里走去,只是临走时,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巷口, 却发现来的只有裴府的下人, 并没有看看到裴风的身影。


    裴母同样也看到这一幕,她忍不住后退一步, 下一秒直接冲了过去, 急冲冲道:


    “风儿,我的风儿呢?是不是你们把他留在裴家了?!”


    管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行了一礼:


    “九夫人, 小人奉老爷之命,给您送些吃喝之物,这里头是栗米十升, 高粱十升,粗面细面各五升,黄豆二十升,绿豆十升……粗布一匹,白糖三升,我这就让人给您送进屋里。”


    管家脸上带着笑,可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裴母却仿佛没有察觉到,点了头,随后又站直了身子道:


    “是风儿那孩子说的吧,那孩子心眼实,怕是麻烦家主了。”


    “不麻烦,既是裴家的血脉,家主断没有让裴风公子流落在外吃苦的道理。”


    听闻这话,裴母不由皱了眉,看着管家有些奇怪的问道:


    “这话是何意思?我怎么有些听不懂?”


    “好叫九夫人知道家主今日考校裴风公子学问,观其谈吐得体学问扎实,故而以后便留裴风公子在府上读书,不必来回折腾忙碌。”


    “什么?!我不同意,我可是他娘!你们,你们难不成要从我手中将孩子夺去?”


    裴母惊怒交加,那弱不禁风的身子一时颤抖起来,只是,哪怕她剧烈的咳嗽也无法换来面前管家的一丝动容。


    “家主自然没有这样的想法,否则又怎会让裴风公子跟着九夫人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不过,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九夫人疼爱裴风公子,难道不知道他在裴家全心尽学才有出息吗?”


    “我,我,我当然知道,只是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裴家将他独留在府里,岂不是要让我们母子分离?”


    管家闻言只是笑了笑:


    “九夫人舐犊情深,谁人不知?”


    裴母听到这话,眼睛一亮,随后又强作镇定的站在原地:


    “那,今日管家何故登门?”


    “裴风公子虽一心向学,但实在忧心九夫人,家主怜裴风公子孝心,故而命我等每季给您送足量的衣食,听府医说,您现在的身子也有所好转,那真是上苍之意啊!”


    管家这话一出,裴母的脸色顿时一变:


    “什么?你的意思是裴家主要留风儿在裴家住,而我,而我还得在这穷街陋巷?!”


    管家皱了皱眉,煞有介事道:


    “九夫人此言差矣,这座房子是九爷留下唯一遗物,您此前为了九爷守身,不肯再嫁,如今家主虽赏识裴风公子,只是九爷的遗物也需要人来守,这份差事,舍您其谁?”


    管家这话一出,裴母直接僵住,她嗫嚅着嘴唇想要说什么,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九夫人若是您没有其他要问的话,那我便回去向家主复命了。”


    裴母的肩膀在这一刻耷拉了下来,她抿着唇摆了摆手,眼中却闪过了一丝茫然与怨愤。


    她才二十出头,难道,难道她这辈子就要守着这个破房子一辈子吗?


    风儿,疯了那孩子定也是跟着外人学坏了,现在都不要自己这个娘了,竟是让一个奴才来作践自己!


    可无论裴母心里如何怨恨,在管家面前却是一点也没有流露出来。


    等管家走后,胖婶子拿着两只从家里翻出来的最大的碗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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