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九媳妇,刚刚你可是说要还我两碗面的,你一向十指不沾阳春水,我这就自己动手了!”
哼,裴家送来的这些东西,不出几日只怕就会被裴九媳妇娘家的人带走,指不定到时候她还要为了一口吃的,求上自己了!
现在坑她一次,给她长个教训,要不是大家伙看着小风那孩子不容易,她在巷子里的日子哪能那么轻松?
裴母对于胖婶子心里的想法一概不知,这会儿只是有气无力的挥了挥手。
胖婶子倒也不客气,直接挖了两大碗面朝外走去,原本鼓起来的面口袋瞬间下去了五分之一。
等胖婶子走了,裴母这才感觉到心疼,刚才她听管家说这些东西每季才给她送一次,如今风儿不在,她,她可没有脸面再求上裴家!
管家把东西送到了裴风家后,便跟着马车朝裴家走去。
“管家,您坐上来,歇歇脚吧?”
车夫拍了拍车辕,管家只摆了摆手:
“不了不了,整天在府上坐的骨头都生锈了,难得出来走走,你行慢一些便是。”
车夫闻言也不再多说,只是过后小声道:
“管家,那以后咱们府上是不是会多一位二少爷?”
“什么二少爷?九爷是不在了,可是四房老太爷还在!”
“那您刚刚为何对九夫人那么说?”
让九夫人一个人守着九爷的遗物,那意思不就是裴风公子,要成为裴家的少爷了吗?
管家高深莫测的看了一眼车夫,淡淡道:
“这叫,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之前,九夫人就以此为由,住着九爷留下的房子,养着裴风公子,落得一个贞洁的美名。
可是,她多少次将裴家给裴风公子的补贴送到了娘家,裴家岂能不知?
但,裴风公子年纪小,恐不能明辨是非,故而家主便没有强行将裴风公子带到府上,否则只怕会平生怨怼。
今日,裴风公子一求,家主就应了,还想出这么一个招,只怕家主也对九夫人之前所所作所为十分不满。
等他今日给九夫人送东西的事儿传出去,九夫人的娘家自会上门,等到时候自己无米下锅,无衣可穿的时候,九夫人怕是才能想到裴风公子的好!
车夫有些听不明白,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什么矛啊盾啊的,九夫人身子不好,若是府里停了府医,只怕这个冬天她都熬不过去。”
“住口!她到底也是九爷的夫人,裴风公子的生身之母,我裴家如水上行舟,唯有阖族通力合作,方能勇往直前。
这种话,今日出得你口,入得我耳,以后不许再提!否则,若是传到裴风公子的耳中,莫怪家主不给你体面!”
车夫连忙拍了拍自己的嘴巴两下:
“是我不懂事儿,妄议裴风公子!”
管家见他诚心悔过,这才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等回到裴家,管家去书房向裴清河复命,裴清河听管家将裴母的话一一道来后,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冷意:
“让人看着点儿,别闹出人命。”
“那到底也是九夫人的娘家,虎毒尚且不食子……”
管家有些犹豫的说着,裴清河只淡淡道:
“那是风儿当时还在她身边!范家人可从来不是好相与的,当初老九娶媳妇,他范家聘财就要了纹银百两,可等老九愤而离家后,若非我张罗着,他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若是真疼女儿的人家,只怕早就把姑爷请回去,有我裴家在,难道老九没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裴清河说着,忽然冷哼一声:
“况且,但凡范家人眼里有老九媳妇和风儿一分,又岂能让风儿今日无依无靠的上门来寻长风?”
管家愣了一下:
“老爷,您这话又从何说起?”
裴清河看了一眼管家,他今日差事办得漂亮,他倒也不吝多说一点:
“长风是个好孩子,只是他以前的身份太低了些,可这恰恰对于风儿来说,与他十分相近,更能生出些亲切感。
若是范家真的对风儿有所上心,那今日风儿受了委屈,去的就会是范家,而不是我裴家!
不过,我都要感谢老九媳妇逼了这一把,把风儿送到了咱们府上,两年后长风就要离府了,渡儿的心性,我始终有些放心不下……等等,风儿是从长风院子出来后便来向我陈情的,他以前可从没有这样过。”
裴清河说着说着,和管家四目相对,好一阵子,他才咽了咽口水:
“这不会也是长风那孩子想好的吧?”
管家回忆了曾经的往事:
“此前,青州大疫之时,裴风公子尚且不愿割舍九夫人,今个突然愿意了,小人也惊了一下。”
裴清河微微一笑,靠向了椅背,手指在椅臂上轻快地敲击着,像是在演奏一曲欢快的乐章:
“不必多想,不必多想,不过,收了长风做义子,真是我这辈子捡的最大的漏!”
他裴清河何德何能,能有这么一个贴心的儿子?
只是,长风的孩子现在仍不愿意唤他一声爹,只是一句略显生疏的父亲,还是让他觉得十分不得劲。
要不,他去找夫人取取经?
而管家这会儿也垂下了眼皮,将眼中的震惊完全掩住,他今日跑这一趟,大少爷不会也都心里有数吧?
听荷轩,裴长诗靠在门边没有进门,倒是叶景和被裴风迎进了屋里,坐在凳子上喝着茶水:
“小渡,来,进来呀!”
裴渡看着裴风的眼睛都可以迸发出小火苗来,这会儿坚定地摇了摇头,恨恨道:
“哥哥,你也向着他说话吗?”
叶景和的明春堂与行简院、听荷轩都比邻而居,直接夹在了后二者中间,倒是真有一种大哥带着两个小弟弟的感觉。
“我可没有向着裴风说话,我最偏谁,你还不知道吗?”
“那,那他怎么就留在家里了呢?我都听十一说着,他晌午还进了哥哥的院子,好一阵痛哭扭捏,结果,结果他现在就登堂入室了!”
叶景和击了击掌,唇角带笑:
“不错,现在用的成语都越来越多了,看来这段时间的书没有白读。”
“哥哥!”
叶景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裴夫人倒也没有亏待裴风,这茶都是今年新制的青州明前茶,前些日子才入了府。
“进来说话,你站的太远,我都嫌嗓子累。”
裴渡哼哼着不肯向前,叶景和又激了他一下:
“你怕什么?这是自己家里,难不成培风还能吃了你?”
“哥哥!你今天一点儿都不疼我了!”
裴渡哼哼完,还是别别扭扭的走了进来,叶景和放下茶碗,拉着裴渡的手,看向裴风:
“你告诉我,他是谁?”
“他就是裴风啊,他还能是谁?”
“不对,再想!”
“九叔的儿子?”
叶景和捏着裴渡的手,微微垂眸:
“继续。”
“我爹的侄子,四爷爷的孙子……”
“还有呢?聪明如你,你应该清楚知道他之于你,是什么身份。”
叶景和睁开眼,认真看着裴渡,裴渡有些不自在的想要将手从叶景和的掌心挣脱和他抽了一下没有抽出来,只能僵立在原地任由夜景和握着手腕。这才低着头小声的说道:
“他,是堂哥。”
“是了,从血缘上来说,他是比我更近于你的哥哥,他如今无枝可依,你要他去哪里?”
裴渡沉默了,过了好一阵道:
“我又不是因为他住在家里才不高兴,谁让,谁让哥哥今日答应教我练字,都没来,反而帮他在这里张罗这些!”
叶景和哭笑不得,后温声道:
“原是如此,那哥哥今日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我们小渡宰相肚里能撑船,是哥哥狭隘了。”
“才没有!可是,可是……”
裴渡想要说什么,可是又不知道怎么说,叶景和只是笑了笑,然后随手拿起一旁的几个茶碗,摞在一起:
“小渡,是主支现下唯一的血脉,裴家子嗣素来不丰,你以为父亲之前开了家学,是为什么?
这一只只茶杯就是一个个裴家子弟,若是一个人遇险……”
叶景和手指一动,一只茶杯啪的一下落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裴度和裴风都不由得打了一个颤。
叶景和看了他二人一眼,又将那一摞茶碗都推了下去,随着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底下垫着的两个茶碗摔了个粉碎,唯独顶上的那只还玩好无损,只是在地上咕噜噜的滚了一圈,停了下来。
叶景和站起身将那个茶碗捡起来,然后蹲在地上,将碎片一片一片的放进完好的茶碗里。
“这,就是我今日的用意。”
叶景和将茶碗放在了裴渡的手里,那只完好的茶碗托着一堆碎裂的瓷片,看上去惨烈中又带着劫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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