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几上,两盆价值连城的绿兰被推到杂碎,一只穿着补丁布鞋的脚从上面踩过,狠狠碾碎了那柔嫩的枝叶。


    至于其他地方的窗牗门扉,也都被纷纷砸烂拆下,他们尽情的宣泄着对官府无为的不满;宣泄着亲人离世的悲痛;宣泄着他们的……求死之心!


    “轰!”


    劈开的窗扇木门直接被百姓们就地点燃,一个个人影靠在火边取暖。


    春天已经来临,可是他们身上的还裹着被掏尽了最后一缕棉絮的冬衣,在料峭春风中冻的面色青白。


    直到大火升起,直到暖意重新落在身上,才有人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


    “我们是不是要死了?我们也该死了吧,没有亲人,没有挂念,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


    “你们看,这是我在知府后院发现的点心,它放霉了,也不给我们吃……”


    “知府后院的床帘好软,好暖,我家小丫要是有这床帘裹着,也不会冻死吧?”


    “当初,张大人在的时候,不拘是旱灾还是洪灾,有他在,我们就有主心骨,可现在……他跑了!他跑了,我们怎么办?!”


    这是青州城如今还活着的壮年百姓,可即使是他们,在这样一片黑暗中都无法生存。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所有人立刻握住了手边的武器,眼中有警惕,也有希望。


    或许,他们并没有被放弃!


    或许,知府真的只是外出抚民!


    或许……


    没有或许,来的只是一群狱卒和……一群犯人!


    他们身上都臭气熏天,可是每个人却都还有着活人气儿:


    “官爷,我刚刚可是拉了足足五车的夜香,累的我腰都快断了!”


    “哼!我还铲了十桶呢,一个个的也太不讲究了!”


    “我,我,我!我又铲又拉,官爷你可得给长风公子和王官爷好好说说,给我记一功!”


    但下一刻,原本的热闹戛然而止,所有人看着彼此对面那些陌生人纷纷警惕了起来。


    百姓中,有人喉咙仿佛被黏住,声音干涩的盯着狱卒等人:


    “他们,也是狗官的手下……”


    “杀!杀了他们!再杀了狗官!我们也能有脸见爹娘孩子了!”


    “他们都看到我们了,他们和狗官是一伙的!他们迟早也会治我们的罪!不活了!噫!不活了!”


    疯了!彻底疯了!


    狱卒们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刘遇到了这么一群绝望的百姓,他们眼里的死气,比狱中的死囚还要让人胆寒!


    “你们,你们不要过来!”


    狱卒们都忍不住后退一步,连囚犯都不由得开口:


    “你们别过来啊!我们也是被那狗屁知府坑了!你们,你们……”


    “杀了官差!叫朝廷知道我们的血,也是红的!也是热的!能烫死人!”


    “杀!杀!杀!”


    眼看着大战一触即发,王厚推着一车夜香直接冲了进来:


    “都给我闪开!不想吃屎就滚开!”


    狱卒们连忙狼狈分开,对面的一众百姓更是纷纷捂着嘴,跑的比兔子还快,随着木桶里的粪便和黄水一晃当,直接一整个倾倒在刚刚的火堆上!


    “呕——”


    “呕,呕——”


    知府衙门里,顿时飘起一片加热过的屎味儿!


    “王老哥!你!你!你!”


    叶景和用帕子捂住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终于明白,有时候人的五感是通的,比如此刻,他感觉眼睛被熏的好辣!


    王厚充耳不闻,看着一众避之不及的百姓,梗着脖子,赤红着脸颊:


    “来啊!你们来杀我啊!”


    “……”


    空地上,一片鸦雀无声。


    王厚冷哼一声,直接撒了手,独轮车上的夜香又是一撒,一群人跑的更远了些,王厚这才叉着腰吼:


    “老子告诉你们!老子是青州大牢狱头!是张大人一手提拔上来的,姓刘的跑了,老子还在!老子的兄弟还在!青州就还有救!


    不怕你们知道,看着死这么多人,老子也怕,怕的想死!但是不会像你们这样想要找死!


    你们不知道,云州的疫病已经治好了!马上,就轮到我们青州了,马上,就能活下去了!


    咱们老百姓,只要能活下去,做甚都成!我今个把话放这儿了,现在退出去的,老子既往不咎,这里的事儿老子一个人担了!”


    王厚吼完,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番,片刻后,随着第一个人放下了手里的武器,所有百姓陆陆续续的放下刀、剪子、烧火棒……


    他们像是束手就擒的囚犯,低着头从王厚身边走过,可王厚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等到所有人退出去,王厚沉声大喊:


    “闭门!”


    大门缓缓合上,王厚直接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坐在地上:


    “他奶奶的,吓死老子!还以为老子今个要交待在这儿了!那些人真是想要和知府衙门一起死了!”


    王厚一害怕,话就多了起来,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壮胆似的:


    “要寻死怎么不去找那个姓刘的?一群没卵子的孬种!”


    叶景和用袖子捂住鼻子,适应了好久,但走到王厚跟前,还是忍不住“呕”了一声,惹的王厚不由瞪他:


    “兄弟,你也嫌弃老子?”


    “……王老哥,你闻不到?”


    王厚从鼻子里擤出一个棉球,然后……


    “呕!呕!呕!什么味儿啊!”


    叶景和:“……”


    “头儿,那些人还没走,都在门口候着呢。”


    狱卒从门缝里看向外头,小跑着回来禀告,王厚将棉球塞了回去,看向叶景和:


    “兄弟,咋办?”


    “本来清理城池就少人手,接下来,就靠王老哥你这条三寸不烂之舌了。”


    “不是,我?我咋行?”


    “你不行他们怎么会退出去?对了,忘了告诉王老哥了,今天咱们清理粪便和尸体时,有些无主的人家家里找出来了不少粮食,加上裴家送来的,这些……有安民心之用。”


    叶景和看的分明,那些百姓是饿极冷极了,没有法子这才出来,可若是此刻有吃食呢?


    王厚犹豫了一下,本想继续推着粪车外出防御,但最后还是在叶景和的劝说下,一个人很有底气的出去安抚百姓。


    不得不说,王厚出身底层,也知道普通百姓最需要什么,他三言两语之下,就有人麻木的眼中流下了泪水。


    “我,我听官爷的,我听官爷的,只要给口饭吃……”


    “我,我也想要活着!”


    “我不想死,求官爷给口饭吃吧!”


    一众百姓的哭求,让王厚双目赤红,他当即就要下令把粮食都给百姓,叶景和却走出来,低声道:


    “犯人们今天劳碌一天,王老哥不能厚此薄彼啊。”


    王厚顿时就竖了眉毛,想说那些犯人怎么能和普通百姓比,可叶景和的语气虽然平静却又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他兄弟没有害过他,他地听!


    “行啊,现在所有人戴好防护,去拉一车夜香出城,倒在三里远的山脚下,每个人都能有一碗干的!”


    王厚的话,如黑暗中的光,让所有人顿时升起了一丝希望。


    于是,原本死寂的青州城,渐渐活了。


    王厚呼噜呼噜干完了一碗干饭后,这才在原地怔怔出神,随后猛的一拍大腿:


    “不是,这些百姓这么听话,这知府换了老子也能当啊!姓刘的他跑啥?!”


    叶景和捧着一碗热水暖手,微微垂眸:


    “嗯,他怕死啊。”


    “这狗日的!”


    王厚中气十足的骂声响彻衙门上空。


    等到傍晚,一身狼藉道百姓才陆陆续续的回来,他们一进来,就死死盯着架起的锅,眼睛被跳跃的火苗烤的发酸,也舍不得挪开。


    “都回来了?来吃饭!这个是那什么茶碗托,你们把东西都砸烂了,只能这么吃了,半个茶碗的给两份,一个碗托的给一份半!豁豁碗的只有一碗!”


    王厚大声的吆喝着,不管那些有异议的人,他兄弟说的对,第一天是立规矩的,太善良要被欺负死,再说,他也不是啥好人!


    等一锅干饭快要被分完,那些不情愿的百姓连忙扑过去把剩下的杯碟抢了去打饭,这干饭里有糙米、有瘪豆子、有豆渣,但甭管怎么说,这都是干的!


    顶饱!


    等所有人把饭吃的一粒不剩后,王厚这才将曾经防御疫病的手段重新申明,说完,冷笑一声:


    “这些都是老子兄弟为了保你们的命出的主意,你们谁要不听,到时候病了我可不掺合!”


    “我听官爷的!”


    “我会听话,不喝生水。”


    “我,我也是!”


    ……


    一场倒春寒,带走的人实在太多,有些人甚至为了御寒,连家里的粮食都烧了,可也无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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