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妹这脑子是真的活!老三有你这个夫人,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


    裴夫人闻言,瞪了一眼快要把她的手揉搓秃噜皮的裴清河,使了一个巧劲儿挣来,然后笑着道:


    “这倒也不是我的功劳,知府封我裴家药铺的时候,幸而长风那孩子多说了一层,让府里备了足够的炭火,这些日子才能安稳,那时候我想着,一个孩子都能想那么深,我总也得多思虑些旁的。


    这批药材本就想要补当初被知府逼走的那些药材,我想着,疫病过去了,也不能耽误家里的生意。”


    “嘿嘿,我夫人厉害!”


    裴清河这会儿乐得快要发癫了,正在这时,外面传来门房气喘吁吁的声音:


    “老,老爷!长风少爷来信了!”


    “什么?快!信在那儿?”


    裴清河心思一下子活了起来,长风都能寄信出来,那岂不是说牢房的看管很松?


    那……他能不能想法子把长风捞出来?


    不多时,王厚佝偻着背脊,跟在门房的身后走了进来,他身上是艾草和熏醋的味道。


    “这位客人说要亲自给老爷您。”


    裴清河看着王厚,眯了眯眼:


    “你是,你是衙门的狱头?!”


    裴清河忍不住磨了磨牙,这狗东西,当初他拿了银子给他,想要他照顾长风,还被这家伙丢了回来,说什么他是衙门的狱头,不是什么软骨头的狗……


    呵,这会儿来替长风传信,这是来威胁他了吧?


    “说吧!你到底要什么才能把长风给我放出来?食物?柴火?还是银子,铺子?”


    裴清河冷冷的看着王厚,王厚这会儿也脸热的很,他本来是怕自己饭碗没了,这才丢了裴家的银子。


    没想到,周周转转,他却要又端裴家的饭了。


    “我兄弟说他不能出来,出来就是逃犯。”


    王厚闷声闷气的说着,随后立刻掏出了一封信递给裴清河:


    “裴家老爷,这是我兄弟给你的信。”


    裴清河听的晕晕乎乎:


    “你兄弟是谁?我认识吗?你……”


    王厚一下子急了:


    “怎么不认识?我兄弟就是长风,你家的书童啊!咋?你这是不认了?你们这些有钱人就是靠不住,前头那么多银子都给了,这会儿又不认识了?


    我告诉你!我兄弟是替你们裴家扛了事儿,现在知府是走了,可就是再换了知府,我还是狱头,你,你们给我小心着!”


    王厚吼了一通,转身就要离开,裴清河这时才反应过来:


    “等等,贵客留步,留步。你是说,呃,长风,是你兄弟?”


    王厚脸色涨红,但猛猛点头:


    “那,那咋了!就你们读书人说的,干个阁楼就是玉!”


    “……我想,贵客说的是化干戈为玉帛吧?”


    “就,就那样。”


    王厚低头说着,裴清河却心里倒吸一口凉气,长风这小子,还真是了不得!


    给了银子都不要的狱头,这就为他所用,兄弟相称了?


    重点是,那小子身无长物,还深陷牢中,倒也不知想了什么法子。


    裴清河心里又泛起一丝疼惜,可怜那么大孩子在牢中各种周全了。


    “长风想要什么,我无有不应!”


    与此同时,青山闲庄内,刘知府握着两封信,面色发白汗流如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这两封信的头一封, 乃是张容阳张知府在云州熬过难关后,特意寄来的感谢信,那感谢信上言辞恳切, 几乎快把刘知府夸出个花儿出来。


    可是刘知府看到信后, 第一个的反应是恼羞成怒,差点儿没忍住将信给撕个粉碎,等到上头的情绪过去后, 他剧烈的呼哧两声, 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后背汗津津,冷冰冰的。


    竟是刚刚出了一身的冷汗!


    无他, 若是云州真如张容阳所说的那样疫病尽散, 现在百姓已经渐渐恢复正常的生产生活,那将他刘权义置于何地?


    要知道, 这次刘知府之所以敢在疫病上做文章,就是因为这里还有疫病之源的云州作为背锅侠!


    只有云州比青州更惨,死的百姓更多, 疫病传播的更厉害, 那他这个青州知府才能安全。


    可是现在倒好, 张容阳来信一封,云州的疫病已经得到了控制, 甚至都自行研发出了这疫病的药方!


    反而是他青州百姓水深火热, 苦不堪言,若是此事被上面得到,他又岂能落得一个好字?到时候别说是吃挂落了, 就是吃铡刀也是有可能的!


    最重要的是,刘知府看着那信上的一行墨字,就忍不住捂住胸口:


    “多亏刘兄大义明言, 不吝赐教,云州难关已渡,愿他日回京述职,与兄修好,纳川敬上。”


    看毕,刘知府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他想起叶景和当初那封被自己轻蔑的抛在一旁的信件,一种难以言说的悔恨弥漫心间。


    如果当初他采纳了那小童的谏言,那青州现在的情况应当与云州无异。


    平疫有功,他便是重返京城那也不是没有可能……哪里需要这般费尽心思去搭上端王这条线来迂回?


    此刻,刘知府的肠子都要悔青了,不过他悔的却是他自己亲手断了他的青云路!


    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和张容阳的感谢信前后脚送到的,乃是一封自京中传来的密信,那密信上只有短短的一句话:


    “青州疫,京中知,钦差将至。”


    这封信一打开,刘知府原本的各种情绪都瞬间化为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自己整个人从上到下,都仿佛在漏着风,连骨缝里都泛着寒气!让他几乎都站不稳,等好容易坐下来一摸额头才发现手心里的冷汗一攥一大把!


    钦,钦差!一个小小的青州,何以至于能惊动远在京中的皇帝?


    这次的钦差究竟是圣上体恤民情,还是来给他敲响的警钟,刘知府不敢深思,尤其是师爷被他用来摆了裴家一道后,他更不知道该找谁来商量这件事。


    端王只来信,却不给任何指点,显然是准备让他自己熬过这次的钦差出行……可是,他又有什么法子?


    正在这时,一个强壮的衙役梆梆梆的敲响了书房的大门:


    “大人!大人!不好了!虎子也病倒了,咱们已经都从城里跑出来了,怎么还会染上这劳什子病啊?老天爷不给活路啊!”


    “住口!住口!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


    刘知府按着自己突突猛跳的太阳穴,头疼欲裂,眼睛无神的看着虚空,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喃喃自语:


    “姓张的动不了,钦差也动不了,但这件事里头……只要有一个人闭嘴,就还有一线生机!”


    杀了那个长风!


    只要杀了他,再杀了那个曾经见过他的驿卒,张容阳所谓的青州指点云州平疫,也不过是他自编自导的谎言!


    到时候,他反而可以说是张容阳为一己私怨,故意掀起疫病之事,冒功邀赏,这才连累青州。


    想到这里,刘知府扬声道:


    “来人!”


    “……”


    随着刘知府的逃离,整个青州城的死寂感越发的浓重,但往往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


    桃花巷,曾经以巷口的一棵五百年的桃花树而闻名,那桃花树树干足足四人合抱那么粗,就连上面的树枝也根根遒曲有力,像是一条条巨人的手臂般,带着苍劲的岁月气息。


    若是往年,这时候春风和暖,桃花树生了花骨朵,老人们闲下来会在树下晒太阳,孩子们则会你一条枝干,我一条枝干的爬上去,枕着手臂,躺在巨树的臂弯中,感受着春光斜照,疏影斑驳,暖风催人眠的惬意悠闲。


    这里,是桃花巷人世世代代的情神支柱,是他们睡过树枝、摘过桃花、吃过桃子的美好回忆。


    可今年,桃花树下没了那些苍老却让人安心的身影,也没了那些活泼可爱,枝头横卧的小童,随着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个面黄肌瘦,满脸憔悴的身影走了出来,他看了看桃花树,又回头看了看已经安静的不能再安静的屋子,提着一把砍菜刀走出房门。


    陆陆续续的身影走了出来,有男人,有女人,有年轻人,有中年人,他们或是提着刀子,或是攥着剪子,或是握着棍子。


    他们沉默不语,从各个巷子里走出来,又如同河流一样汇入主道。


    他们的方向却都是那样的一致,目标——知府衙门!


    “娃死了!老天,你不开眼啊!”


    “昏官!昏官!你凭什么只顾着自己逃命?你枉为父母官!”


    “爹!娘!你们走好!孩儿为你们报仇!”


    所有人都仿佛怀抱着必死的决心,一起冲进了知府衙门,里面早已经人去楼空,他们拼劲全力的打砸!


    公堂之上,明镜高悬的匾额“咣当”一下坠落在地,裂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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