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里的大夫忙的脚不沾地,可也无济于事,死的人越来越多,住在城外的人还好说,可以将尸首就地掩埋,可城内的百姓有心送葬,可大多连一套完整的丧仪都凑不齐!


    不过数日,整个青州城内,已是一片缟素,纸钱纷纷如雨,时不时响起的恸哭声让人心神恍惚。


    裴风虽然不解叶景和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心里却有些相信的,于是在从裴家拜年回来后,他便和裴母闭门不出。


    只是,他虽然早早就准备好了煮水的柴火,可是家里的米面本就不多,原本他在家学读书还能为家里省下一个人的口粮,现在家学关闭,两张嘴让这个贫苦的家庭雪上加霜。


    “哎!裴家米铺的粮听说今天就卖完了!以后,要么一斗米一钱银子,要么等死,这还怎么活啊?”


    “怎么活?哼!人都病的快要死了,那些当官的也不吭一声,谁还管你怎么活?


    要我说,要是活不下去,那大家伙就去知府衙门,那些官老爷总是要吃饭的吧?!”


    “啧,你敢去?人家那些衙役可不是白养的,我听说,那些衙役这些日子也是顿顿有肉哩!”


    “呸!一群狗娘养的杂种!”


    “……”


    随着屋外的说话声渐渐远去,裴风捂住泛酸的胃袋,看着门缝透过的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儿……”


    裴母一声轻唤,裴风连忙爬了过去:


    “娘,怎么了?可是饿了?我这就生火做饭!”


    裴母摇了摇头,她轻轻道:


    “外头到底怎么了?裴家的大夫也许久没来了,可是,可是我们被放弃了?”


    “不是的,不是的,娘,你放宽心,你可是胸口又疼了?我,我去给你请大夫!”


    说完,裴风从地上挣扎着爬了起来,头一次打开门,刺眼的白芒让他的眼角泛起水光,但他不敢耽搁,只是连滚带爬的朝着裴家而去。


    是不是因为裴渡,所以裴家才……那他去给裴渡磕头道歉,赔罪也行的!只求,只求不要让上天带走他的娘!


    只是,裴风没有察觉的是,他那小小的身影落在一些半掩门户,时不时朝外窥视的人眼中,竟激起一片贪婪与疯狂!


    等到了裴家,裴风不知该如何登门,好半晌,他才一咬牙,上前扣门。


    门房见到裴风,连忙又是熏艾,又是泼醋,裴风当即就觉得是裴家看不起他,想要转身的一瞬,娘在病榻上苍白的面容便浮现在脑海,他撩起衣摆重重的跪了下来:


    “裴风知错了!求裴渡少爷,让府医救救我娘亲的性命吧!”


    门房吓了一跳,连忙把人扶了起来:


    “风少爷,您这是做什么啊!我们少爷已经有日子没出院子了,老爷和夫人都急疯了……”


    裴风怔了怔:


    “不是,不是裴渡不让府医给我娘看病的吗?”


    “哎呦喂,您不知道这段时日城中疫病泛滥,府医都被老爷借到医馆去了!”


    “疫病?长风让我不要出门,我这些日子都没有出门,今天实在是我娘病重,我没法子了。”


    裴风这话一出,门房神情顿时凝固了一下,这才道:


    “长风少爷,长风少爷他是个好的!要不是长风少爷,咱们府里早就染了病!老爷才舍不得把府医借出去呢……扯远了,风少爷在此稍后片刻,我这就去禀告老爷!”


    长风……少爷?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风心中满是疑惑,不过想起娘亲,他将这些疑惑抛之脑后,抄着手,等着裴清河的到来。


    等裴清河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刻钟后了,也是开春后天气暖和了,否则裴风身上有些单薄的冬衣怕是要让他冻僵在原地了。


    “风儿?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还穿的这么单薄,年前不是刚让人给你和你娘做了新袄吗?”


    是做了的,不过他杀了给三伯的年礼后,娘就把自己袄当了,裴风无法,只好掏了自己袄子里的棉花塞在娘的被褥里。


    后面决定不出门的那天,裴风又当了那光鲜亮丽的棉袄壳子,换来的米家里吃了三天呢!


    “三伯,我,我不冷的,就是我娘她又病了,您能不能让人,让人给我娘看看?”


    裴风有些局促,有些尴尬的说着,裴家的府医每每诊脉的时候总是连药一起给,否则裴风就应该去找别的大夫,而不是巴巴上了裴府的门!


    他不过是厚着脸皮,想要让裴家白出药材罢了。


    以往都是裴家派府医自己去,裴风尚且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会儿他亲自登门,他只能低着头,尽量不看去看三伯的眼睛,生怕看到那些鄙夷嫌弃的神色,毕竟……他才对裴渡做了那样的事儿。


    可裴清河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吩咐道:


    “管家,去让府医和风儿走一趟,再拿些米……”


    裴清河看了一眼裴风:


    “拿糙米和黑面给风儿,你亲自走一趟。听门房说,你听长风的话没有出门,这很好,回去后也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若有难处,尽管来寻我。”


    裴清河倒是没有说让孤儿寡母一家来裴家住,这话不是他能开口的,否则说出去那些流言蜚语怕是要逼死九弟妹和风儿。


    但若是九弟妹上门投奔,有夫人张罗,倒是无妨,只是九弟妹又记恨当初是他派了老九出门,这才让他回不来。


    此事,无解。


    “多谢三伯!”


    裴风跪下给裴清河磕了一个头,裴清河连忙把他扶起来,叮嘱了几句,这才行色匆匆的走了。


    但谁也没有想到,一场倒春寒的来临,让原本已经死寂的青州又一次陷入了危机!


    数日后,皑皑白雪覆盖了整个青州,同样也覆盖了那些被搬运放在外面的尸体。


    有人麻木的在街上走着,时不时叩一叩门:


    “要干活吗?我不要工钱,只要给口饭吃就行!”


    “不要不要!滚远些!”


    那人踉跄后退,被雪下的尸体绊了一跤,忍不住揣了尸体一脚:


    “连你也欺负我!”


    而另一条街,有那良家妇人,怀里抱着一子,背上背着一女,手里再牵了一个,一边走一边在人家门口的夜香桶里探头看着,看到排泄物多的她就上门哭求,碰到男主人开门,她便捋捋头发,露出那张模样端正的脸,边哭边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


    “当家的病死了,求您收留我们娘几个儿一晚,您要我怎么着都行。”


    而巷子的一角,门被悄悄打开,一个穿着红袄子的两岁小姑娘摇摇晃晃的走出来,白茫茫一大片中,那抹红鲜艳夺目,可小姑娘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救救,救,救……”


    冰霜在的睫毛上凝成了晶莹的冰珠,落在眼睛里疼的她哇哇大哭,可是这时她没有了会温柔抱着她安抚的娘亲,没有了会把她高高举过头顶逗笑的爹爹。


    ……


    一场迟来的风雪,压垮了不知多少家庭,变成了多少人的血泪!


    与此同时,裴家,裴清河看向裴长诗,口中苦涩:


    “大哥,刘知府背后乃是端王指使,听那师爷所言,端王之嫡长子已被圣上选定为嗣子,若非贵妃有孕,此事只怕早已落成。


    但,端王传信给刘知府背后贵妃腹中子为女……”


    裴清河定了定神:


    “为避其锋芒,大哥,我们必须舍弃药铺了。”


    已经到了不得不舍弃的地步,圣上无子,一旦立端王嫡长子为太子,他日太子继位,只怕裴家再无翻身的机会。


    翌日,在一片民不聊生,哀鸿遍野的青州城中,知府衙门深处,却还唱着热热闹闹的大戏。


    得知裴长诗与裴清河上门,刘知府并不着急:


    “让他们先候上一个时辰。”


    作者有话说:


    明天开始晚上九点更新呀~


    第41章


    盛京, 二月天暖雪消,杨枝烟笼碧纱。


    城中尚风流之姿的公子小姐,已经换上了轻盈的春衫, 便是皇宫里的小宫女也脱下臃肿的冬装, 换上姹紫嫣红的春装,行走在红墙黄瓦的宫道上,宛如一副优美的画卷。


    “殿下, 殿下您慢些!”


    一群宫女太监正追着一个小少年跑, 那少年白白嫩嫩,头发在阳光下乌黑发亮, 一看就是被养的极好。


    少年正是端王爷的嫡长子, 现在的端王世子,未来的皇家嗣子, 未来的储君,未来的大雍皇帝!


    而此刻,阳光下, 少年披着一件金黄衮龙袍在绿意盎然的御花园中奔跑着, 时不时还回身看着一群着急忙慌的宫人, 偷偷抿嘴一笑:


    “来追我啊!追到我我就跟你们回去!”


    金黄的锦缎衣摆拂过碧绿的草坪,阳光将精美的金龙刺绣折射处耀眼的光芒, 他那样无忧无虑, 仿佛自己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主人。


    御花园中顿时响起一阵嬉闹之声,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累了, 这才随意坐在一个太监的背上,被宫女两个宫女擦拭着脸上的汗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