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为长风,亦为裴家。


    裴长诗闻言,嘴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好半晌,这才道:


    “这姓刘的!当我是死的不成?!我这就去找他要我大侄儿回来!”


    “大哥且慢!”


    裴清河唤住了裴长诗,手中的桃木珠串在掌心滑过,平日不显山不漏水的裴清河眼中滑过一道暗芒:


    “礼部尚书章大人乃是父亲在世时的得意门生,便是大哥如今的官位,也少不得他的提携,可为何刘知府频频都敢对我裴家出手?


    不光如此,连庆阳侯世子都要避其锋芒,连疫病之事都不愿多言……这里头必有缘由!”


    裴长诗原本起身的动作慢慢坐了回去,他不由得皱起眉:


    “这事儿,我写信去京中问问?”


    “……”


    裴清河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且不说等大哥你问回来都猴年马月了,长风等不了那么久,青州的百姓也等不了那么久!


    纵使当时向云州捐赠药材时,我们留下了几车药材,可是有药无方,难以成事。


    云州的疫病非一日之寒,云州知府张大人与我曾经有旧,他不是不知防患于未然的人。我想,此番疫病的根源,不在云州,不在青州……而在,京中!”


    “什么弯弯绕的,我听不懂,老三你就说怎么做吧!”


    “长风必须要尽早救出,他年岁小,焉知刘知府不会用什么腌臜手段。如今长风为我裴家子,大哥也是师出有名。


    但,此事必不会顺利,我会协助大哥,挖出刘知府背后之人,唯有如此,才能彻底解决我裴家危机!”


    “……”


    “呃,反正还是我去当这个恶人呗!”


    裴长诗挠了挠头,他就不爱回来,回来就总觉得脑袋痒痒的,像是要长脑子似的。


    裴清河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道:


    “等述职后,大哥还是回边疆呆着吧!”


    否则,他怕他们裴家的幼苗还没有长成,就要被带累折了!


    “好嘞!”


    ……


    黑,不见五指的黑。


    只有木栏栅外墙上的油灯照亮出一片光影,叶景和尽量的靠向光源处,看着虚空。


    都说植物具有趋光性,可人也未尝不是,抬眼看去,他视线所及之处,有的是牢房里因为油灯一角光源而争抢打斗的犯人。


    感觉从这里出去后,可以写一篇论人与植物趋光性孰强孰弱的论文了呢。


    可能是怕叶景和一个孩子在牢房里被人欺负死了,所以他幸运的住着单间,其他牢房的热闹与他并无关系。


    脚步匆匆而来,狱头带着两个挑着食水的狱卒,给犯人送饭,说是送饭,其实也不过是一碗清水,一块冻的梆硬的杂粮饼子。


    为什么叶景和能知道呢,因为对面的某位仁兄正将饼子在木栏栅上敲的梆梆作响:


    “哎!官爷!那小孩儿你还没给吃的呢!”


    狱头扭头就甩了一鞭子过去,冷笑道:


    “要你多嘴?爷看你是皮痒了!”


    “你干什么打人?”


    叶景和靠坐着挣扎起身,手脚上沉重的镣铐坠的他四肢根本抬不起来,电视剧那些行动自如的犯人都是骗人的。


    狱头扬起的鞭子在下一刻又停住,冷哼一声:


    “死鸭子嘴硬罢了,爷倒要看你能活多久!”


    叶景和没有吭声,他敢当庭驳了刘知府,已经是这些人眼中难以想象的存在,再加上师爷补齐了律例条文,狱头自是不敢造次。


    等狱头带人走远,对面的犯人才抱拳道:


    “小兄弟,你牛啊!王阎王平时可是无理都要打几鞭,今天他竟然就这么走了?!”


    那人的语气中满是惊喜和诧异,叶景和盘腿坐在光源下,摇了摇头:


    “他怕的不是我,而是怕耽误了自己的前程而已。”


    “可是,他们不给你食水,你,你怎么办呦!”


    那犯人竟是对叶景和真切的担忧起来,叶景和没有吭声,只是手掌轻轻覆在胃袋上,他其实早就饿了,可是有些事,比果腹更重要。


    叶景和寻找着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在暗黄的光晕下,他伸开手,仔细的看着。


    自他穿来至今,已有数月,原主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如今只剩下斑驳的红痕,皮包骨的手背也丰盈不少,十指纤长,形如兰花绽放,要是在现代也是弹钢琴的好天赋呢。


    只可惜,他本想要挣脱原书的命运,可却没想到,反而让他要提前结束生命。


    他应该是最失败的穿越者了吧。


    “喂!小兄弟,你发什么呆呢?是不是饿没力气了?分你一半垫垫!”


    说着,半块饼子直接穿过了木栏栅,落在了叶景和的腿上,男人费劲的咬着:


    “吃吧!饿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叶景和垂眸,将一块看不清颜色的饼子托起,轻轻道了一声谢,这才送入口中。


    一咬,咯嘣!


    一颗虎牙竟掉了下来!


    “……”


    算起来,他是到了掉牙的时候,可是这牙掉的是不是有些太不是时候了?


    叶景和没法,只好用口水将饼子含化,一股子草料麸皮的粗糙感滑过喉间,剌嗓子的厉害!


    这就是古代最普通,寻常人家最常见的食物,也是叶景和运气好,一穿来就在裴家,否则那数九寒冬,他连这饼子都吃不上。


    科学研究说,人不吃饭可以活七天,人不喝水只能撑三天。


    但叶景和从未想过这三天如此漫长,对面的犯人时不时会给他丢一块饼子,叶景和起初还会在嘴里含化了咽下去,可是等到后来,他口中的唾沫已经不分泌了,连饼子……都咽不下去了。


    “喂!喂!喂!小兄弟!你醒醒!醒醒!哎呦,这人不喝水,怎么能撑下去?这么一个小娃娃,怎么就这么狠心磋磨?”


    叶景和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了,他靠在冰凉的墙上,肚子饿,牙齿疼,口渴种种痛苦压在他的身上,他连哭的眼泪都挤不出来!


    黑暗中,他不哭也不动,竟仿佛是死了一样。


    “头!要不今天您就回去歇着吧?你爹都染病了,我可是听说,这病来了,人死的特别快!你,得回去陪着吧?”


    “就是,我隔壁的隔壁,那户男人染了这个病,拉了三天,人就不行了!”


    说这话的时候,狱卒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狱头却只是红了红眼睛,粗声粗气道:


    “老子走了,一家子吃喝嚼用谁给?再说,现在城里哪里还有药铺,要是能救我爹,我割肉也愿意,可是有用吗?”


    “我,我,我有办法……”


    一声气若游丝的声音在身后幽幽飘起,三人吓得心里一突,直接跳了起来:


    “鬼!鬼啊!”


    “还,还活着。”


    叶景和浑身无力的抬起头,狱头提灯一照,这才微松了一口气:


    “还,还有气儿!小孩儿,你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水,水……”


    叶景和不说话,只是伸出已经因缺水而浮肿的手,狱卒忙道:


    “头儿,这小子不会是骗水喝吧?大人可是说……”


    “大人说?现在外面乱成那样,大人哪里有心思理会这里的事儿?要不是大人逼走裴家药铺那么多药材,现在怎么会城中药材空虚……”


    狱头满腹怨气,但还是按捺下去:


    “拿水来,他要真有法子,这事儿大人问起我担着便是,要是骗了我,以前看他一个孩子,咱不用那些手段,等事后必让他知道咱的手段!”


    等水端来,叶景和被推搡起来,他嗅了嗅水,又气息微弱道:


    “烧,烧开……”


    他可不想才活下来就和病毒对上。


    “嘿!这小子到底是下人还是哪家的少爷?”


    叶景和垂头不语,显然是宁死也不肯喝这带着腥苦味的水,狱头一咬牙,瞪了一眼叶景和:


    “你小子给我等着,要是你说的消息不够保你这条命,我必让你后悔活着!”


    撩了狠话,狱头还真给叶景和端了一碗开水,叶景和却没有大口喝下,可是克制的一点点抿湿了唇,滋润了干涸多日的喉管,这才声音沙哑道:


    “给老人家喝开水,里面可以加入细盐和糖霜,他能熬过去就能活,他的餐具必须和其他人分开清洗,排泄物也必须销毁。”


    不等狱头大怒,叶景和抬眼看向他,幽幽瞳孔中,灯笼的火焰却剧烈跳动着,让狱头不由心中一惊,叶景和扯了扯嘴角:


    “不照做,你全家必定染病而亡,若照做,还有一线生机。”


    ……


    云州的疫病方彻底研究出来的时候,青州却早已乱了套。从过年时热闹非凡的拜年访友开始,疫病的源头便如丝如缕的缠绕在不知多少人的身上。


    起初,只是几户百姓病得起不来身,后来便是十户、百户……数不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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