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厢帕子刚刚收起,那厢温热适口的顶级茶水便已经奉上, 就连那被当成人凳的小太监,这会儿也是满面笑容:


    “殿下,奴这背可是所有人里最宽、最厚的,您坐着可舒服?”


    少年喝了一口茶水,手里价值不菲的红蓝釉莲花茶碗便被他随意的丢在地上,被一旁的鹅卵石一磕,直接碎成两半,少年眉飞色舞,开怀大笑:


    “舒服!舒服!驾!本殿的好狗!跑!给本殿跑起来!”


    “汪汪汪!汪汪汪!!!”


    小太监连忙配合着少年的身子起伏,一声声犬吠让少年笑声如银铃般在御花园回荡,而小太监却在崎岖不平的鹅卵石小径上艰难的爬行着。


    直到小径上染了赤红的血,少年直接翻身跳了下来,冷脸啐了一口:


    “呸!你的血怎么这么腥?!”


    刚刚还被少年无比喜爱的‘狗’瞬间就被其他宫人七手八脚的挤到一旁。一群宫人都没有去理会小太监破烂的手腿,争抢着给少年理好衣服,这才簇拥着少年回到宫殿。


    刚一踏进宫殿的大门,少年就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连蹦带跳的冲过去抱住男人:


    “父王!你来看我啦?”


    端王眉头狠狠一皱,看着少年身上只有太子才能穿的金黄衮龙袍,顿时怒斥道:


    “谁让你这么穿的?!给我脱下来!”


    说着,端王就要将少年身上的衮龙袍扒下来,少年一个闪身,猴儿似的的跳坐在一旁的红酸枝木貂蝉拜月太师椅上,将那衮龙袍当做一件威风凛凛的金色披风,理所当然道:


    “我不!这是内侍局做给我,那就是我的!”


    “你现在还不是太子!”


    “我迟早是!”


    父子二人像老兽与幼兽一样,目光狠狠的彼此撕咬着,少年哼了一声,裹着袍子一脚踩着如意翘脚四方桌,一脚站在太师椅上,居高离下的看着父亲:


    “皇伯伯没有儿子,我认他当父亲,我就是未来的太子!”


    “……”


    “……哦?他真这么说?”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缓缓从御案前站了起来,一旁禀告的太监总管郑瑞跪在地上的身体不断的颤抖着,一个字也不敢说。


    半晌,皇帝临窗眺望,忽而嗤笑出声:


    “太子?他也配?!”


    “传朕口谕,端王世子性如顽石,当以时日雕琢,即日起留居宫中,待其出阁再行过继之礼。”


    “诺。”


    不提端王世子听到这道口谕后,如何的不可置信,皇帝却因为这桩事,晚膳只用小半碗碧梗米配酸辣藕丁,并一小碗酸笋老鸭汤便搁了筷子。


    旁的不说,只那酸笋老鸭汤是御膳房用了福州上供的贡品酸笋,配上吃了三年小鱼小虾的海州贡鸭,再加上诸多巧思,在火上炖了上一整日,连鸭子的骨血都彻底融进汤里才算成。


    但即使如此,也无法让皇帝味蕾留步。


    “圣上,您再用些吧,可是这饭菜不合口味?奴再让御膳房给您做些新菜可好?”


    “不用折腾了。”


    皇帝挥了挥手,看着偌大的膳桌前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郑瑞,朕记得,朕还没有起事前,每天下值后最高兴的事儿,就是和王妃一起围坐在桌前用晚膳。


    那时候的秦王府不大,我不得父皇恩宠,当年那些一品、二品的官家女都不愿意嫁给朕,只有她肯,我也只要她一人,那时候的日子,现在想想,还真是好啊。”


    郑瑞闻言,也是心如刀绞,不由抬袖抹了抹眼泪:


    “皇后娘娘若是知道陛下这么惦念,九泉之下也会安息的。”


    “住口!皇后没有死!她还带着她和朕的皇儿,她怎么会死?她怎么会舍得丢下朕?!”


    皇帝愤怒的将一个茶碗狠狠砸了过去,郑瑞不敢躲,也不能躲,只能任由皇帝将满腔的怒火都泄出来,顶着带血的脑门,死死磕在地上:


    “是奴失言!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一定能吉人自有天相,逢凶化吉!!!”


    皇帝闭了闭眼,半晌没有说话,好半天,这才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庆阳侯世子被贬到了青州后,过得如何?”


    “这个……”


    郑瑞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小声道:


    “据风云卫年前传来的消息,韩家又有喜事临门了。”


    “又有喜事临门?是他夫人又有了?”


    皇帝笑了,那笑声却阴沉的渗人:


    “朕把皇后和太子交给庆阳侯护着,结果庆阳侯只能眼看着皇后和太子跳进滚滚莽江,他韩家的崽子倒是生了一窝又一窝!”


    “庆阳侯自请戍边数载,想也是为了向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赔罪……”


    郑瑞低声的说着,心里却不由得摇头,从世袭罔替的庆国公被削成了三代而终的庆阳侯,要是庆国公当初跟着皇后一起跳了江,那也不至于让圣上这么恨着。


    一代帝王这等失妻失子的恨意,岂是庆阳侯自请戍边可以消磨的?


    哪怕他战死沙场,在圣上眼中只怕也一文不值。


    “朕要他赔罪?他现在是侯爵,享着一品俸禄,他的儿子子又生孙,孙又生子,而朕呢?一个小小的端王世子,都敢觊觎我儿的太子之位?我大雍的太子,只能有一人,其他人……休想活着坐上去!”


    皇帝猛一挥袖,手指在椅臂上急促的叩击着,好半晌,他猛的睁开眼:


    “你去告诉风云卫,待世子夫人产子,让他们给韩家送一份大礼!”


    皇帝低语几句后,郑瑞猛的瞪大了眼睛:


    “圣上,此法,此法是否太过阴损?”


    “阴损?哪里阴损了?朕倒是宁愿朕是一个阴损的小人!”


    “可是,孟道长曾给您的批语……”


    郑瑞说的是,在皇后带着太子投江,皇帝登上帝位后,杀的京城血流成河时,一位自称孟道长的骑驴老人,一袭青衫,须发皆白,若仙人降世,视血河于无物,走到皇宫门外,留下四句批语:


    “穷山水未尽,柳暗逢花明。


    人心怀恶鬼,无为终自成。”


    “朕等了六年!六年!去他的柳暗花明!朕不信!”


    他快疯了!


    他要是再不把这口气泄出来,他就要彻底疯了!


    可是,他还要等他的王妃,等他的孩儿……


    他不能疯,他要给他的孩儿守着江山呐!


    “郑瑞,拿酒来!朕要大醉一场!”


    “圣上,明日还有朝会!”


    “休朝!休朝!”


    “……”


    青州知府衙门,后衙。


    管家引着裴长诗和裴清河进到偏厅,让下人接过二人披着的斗篷放起,这才皮笑肉不笑的让人添炭。


    但随后,一筐子最下等的黑炭胡乱倒进炭盆里,顿时一股子浓烟激起,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你们知府衙门这烧的什么炭?撤走!撤走!”


    管家故作惊疑:


    “裴大人这话小的不懂,我们大人一直用的都是这炭,您别看这炭烟大,可烧一烧就散了!”


    “你!”


    裴长诗当即竖起眉毛,裴清河却将手覆在他的手背:


    “大哥。”


    裴长诗冷哼一声,这等刁奴,要是在军中,他早就赏他四十军棍了!


    管家却故意问道:


    “那这炭盆,裴大人是要还是不要?”


    “不用了,劳烦你费心了!”


    裴长诗挤出了一个吃人的笑容,管家却不怵,只是让人撤了炭盆:


    “小的这就去请我们大人。”


    管家退去,不多时下人上了茶水,裴长诗刚端起一杯就忍不住松了手:


    “嚯!凉茶!大冬天给人吃冷茶,知府衙门的下人就是不一样!”


    裴长诗讽刺了一句,也没再碰。


    去衣、撤炭、冷茶。


    裴长诗和裴清河就这么冷洼洼的在偏厅等着,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两人浑身上下都像是冒着凉气的冰块,连原本笔直挺拔的身子都佝偻起来。


    裴长诗是武将,只抄着手,看着脸色苍白,手指都无法屈伸的裴清河:


    “老三,你没事儿吧?我看这刘知府就是故意拿乔,大不了咱们……”


    “大,大哥不可任性。”


    裴清河几乎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们今日来到知府衙门,不光是为长风,更多的……还是裴家的未来!


    今日的羞辱,比起以后裴家不明不白的没了,又算得了什么?


    裴长诗只能在心里骂:


    ‘生儿子没□□的东西!折腾起人倒是有一手!’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连裴长诗都没劲儿骂人时,刘知府才姗姗来迟,他一进门,下人们便给刘知府披上了一件黑熊皮里,修竹青松碧云锦面的斗篷,哪怕是这么坐着,人都要出汗。


    刘知府走到近前,一股子暖香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些许油墨的气息,再仔细一看,正好能看到刘知府唇角上一点嫣红的油彩还不曾擦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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