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慢慢坐起来,他眼皮薄薄的,连青色的血管都能看到,只是这会儿泛着红,不肯看人哩。


    随着裴渡自己立起来,府中的下人也不敢轻忽慢待,叶景和送到厨房的肉没一会儿就被做好送了过来,除去说好的红烧肉,另有几盘为过年准备的新鲜糕点四例,分别是牡丹卷、栗子糕、梅花香饼、核桃酥。


    怕少爷腻着,厨房还备了醋溜白菜、腌雪里蕻、辣脚子、仔姜炒冬笋等小菜,并一盅金腿鱼圆母鸡汤。


    每样数量不多,但精致的浅盘小碗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便是一旁的霜华,都不由得抿嘴一笑:


    “如今,少爷这院里才真的有了正头主子的样子!”


    裴渡眨了眨眼,看了一旁的叶景和一眼,浅浅的笑了。


    三斤多的猪肉做成的红烧肉,叶景和和裴渡自然吃不完,之后便分给了院里的其他下人,这难得的油水让下人们高兴不已,见到叶景和也是亲亲热热,一口一个“长风小哥”的叫着,倒是让叶景和无所适从的红了脸。


    而另一边,裴风冲出家学后,在街上徘徊了一阵,这才慢吞吞的朝家中走去。裴风的家在最偏僻的城北,这里是他爹留给他们母子唯一的遗产。


    他娘身体好的时候,会坐在阳光下,念着‘你爹与我当时被分出来后,用了全部的身家换了这屋子,他说这辈子一定让咱们娘俩住上大宅子……现在想想,大宅子有什么要紧的,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吃糠咽菜也是好滋味啊’。


    每每这时,裴风心里便像是喝了一坛坏醋,涩的他想吐,酸的他想哭。


    刚走到家门口,裴风就撞上了裴家派来义诊的大夫,那大夫看到裴风后,叹了一口气,和裴风说起裴母的病情:


    “你娘乃是忧思成疾,还按以前的方子吃着药也就是了,只是平日里的吃食也最好多些油水,这吃的好了,身子骨自然就好了。”


    裴风轻轻点头,等大夫走后,他走到后院,那里面养着两只毛色油光水滑的母鸡,是裴母预备过年给大房送的节礼。


    母鸡对裴风很是亲近,这是他这一年摸黑去地里抓蚯蚓、去豆腐坊捡豆渣,一口一口喂起来。


    裴风摸了摸母鸡光滑的羽毛,然后转身抄起一旁的砍菜刀,一刀剁向了母鸡的头!


    可是裴风到底力气小,只剁出了一个口子,受惊的母鸡一边咯咯哒的满院子跑,一边鸡血撒了一路,裴风心疼的连忙拿碗接,等接了小半碗,母鸡终于一个抽搐,淌干了血,倒在地上。


    裴风默默捡起母鸡,学着他偷偷看到邻家杀鸡拔毛的模样,烧了一锅热水,把母鸡浸了进去。


    滚烫的热水让那双满是冻疮的双手一时痛痒起来,可是裴风来不及去抓,只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拼命的拔着鸡毛,一下一下,等到最后他累的几乎整个人都瘫倒在地。


    起锅烧水,整鸡被投入水中,裴风不懂怎么熬鸡汤,不懂去血沫,去腥。


    等一锅鸡汤熬好,汤里满是黑沉沉,灰蒙蒙的,只有上面飘着一层黄亮的鸡油,说明这是一锅鸡汤的事实。


    阵阵夹杂着腥气的肉香飘来,让裴风咽了咽口水,盛了满满一碗肉,这才朝屋里走去,裴风家是背阴,屋里的光阴很暗,但裴风却如履平地。


    “娘,起来吃饭啦!”


    过了好一阵,那榻上的鼓包才有了一阵起伏,随后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风儿,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今天岁考,下学的早。”


    “考的怎么样?”


    “还不错,娘,你先吃点儿东西吧,你是不是又趁我不在家不吃饭了?”


    “我吃那么多做什么?风儿吃,今天这是……你,你杀了后院的鸡?!”


    裴母摸索着坐了起来,嗅到了空气中飘来的香味,裴母不由皱眉,捂着胸口说:


    “你这孩子!我不是说了拿鸡给你三伯家做年礼吗?!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啊!你三伯让你去了家学,让你读书,给你吃,给你喝,你怎么就不知道感恩呢?你怎么这么馋?!”


    说罢,裴母抄起床边的笤帚,狠狠的抽在了裴风的身上,笤帚声声裂空,裴风不躲不跑,只跪下来任由裴母责打。


    单薄的冬衣根本挡不住半点儿疼痛,裴风瘦小的身躯颤抖着,但他只紧紧咬着牙,等到裴母力竭,他才道:


    “今年娘不必送礼了,我不读书了。”


    “你说什么?!”


    裴母猛的站起来,又晕了过去,裴风连忙从地上连滚带爬的站起来,探了探裴母的鼻息,还有气。


    随后,裴风这才瘫坐在地。


    读书,有什么用?


    他在家还能盯着娘吃东西,不然,他怕哪天回来,他就没有娘了。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裴风生怕是贼,连忙将那锅温热的鸡汤藏在裴母的床下,这才冲了出去。


    却不想,他看到了一个让他嫉妒的眼睛发红,又恨的牙痒痒的背影:


    “长!风!你来我家想做什么?!嘲笑我?看我笑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话落, 裴风一个踉跄,脚下一绊差点儿摔了个狗啃泥,叶景和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 却被裴风一把推开:


    “要你假好心?你想来看我笑话对不对?以后我都不会去家学, 不会让你们这些人看笑话了!”


    裴风吼叫着后退几步,这才看到地上那个被油纸包裹着的东西,他捡起来, 刚一打开, 里面的肉便映入眼帘。


    “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风死死盯着叶景和,叶景和回视他:


    “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你这是可怜我?你一个下人竟然可怜我……”


    裴风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针在扎, 可是他手里捧着这块肉, 舍不得扔出去。


    大夫的话言犹在耳,有这块肉在, 这个年他就可以盯着娘,让娘的身体好一分,娘也可以多陪自己一段时间。


    等熬过了这个冬天, 春天来了, 就好了……


    “你当初给我四个铜板的时候, 也是可怜我吗?”


    叶景和看着浑身被尖利又悲哀的气氛笼罩的瘦小身影,轻轻道:


    “我今天来这里, 以同窗的身份。还有……”


    叶景和顿了顿:


    “你走的急, 没有等先生公布成绩,你本次的岁考……应与我并列第一。”


    裴风整个人僵在原地,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叶景和, 过了许久,他才走过去,不敢去看叶景和的眼睛, 声音沙哑:


    “长风,你打我吧。”


    叶景和拧起眉头,不解的看着裴风,可裴风不敢看他,只喃喃道:


    “对不起,是我卑鄙,是我下作,是我嫉妒你,你打我,你打我啊!”


    裴风抓着叶景和狠狠扇向自己的脸,他顶着通红的脸,定定的看着叶景和:


    “求你,替我向裴渡求情,让我回去读书。”


    这一句话,裴风说的十分艰难,可却双目恳切的看着叶景和。


    “这话,你应该亲自去找少爷说,这件事你毁的不光是你自己,更是你与少爷之间的兄弟之情,我不能答应你。”


    裴风无力的垂下手,小声道:


    “我怎么有脸去见裴渡,怎么有脸回去家学,我……”


    “你是六岁,不是六十岁,你有的是时间去改正,去弥补,端看你想不想做了。肉已经送到,你我之间的情分已尽,告辞。”


    叶景和说完,便转身离开,裴风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中依旧满是迷茫。


    他明明犯了天大的错处,怎么在长风口中,就像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呢?


    他真的还有机会去改正,去弥补吗?


    不过,他终于知道裴渡为什么独独对长风另眼相待了,他是天边皎皎明月,那片刻的光辉,却足以让人永生铭记。


    ……


    还有三日就是年关,裴渡给了叶景和三日的假期,只是等到临走的时候,他又依依不舍起来:


    “长风,真的只有三天哦!多一刻也不行,你要早点回来!不然,我就去找你!”


    叶景和哭笑不得,安抚着少爷的分离焦虑:


    “好好好!我一定早早回来,少爷莫要随意出府,出府也不能只带十一一个人,知道吗?”


    十一闻言忍不住又委屈又幽怨的看了叶景和一眼,十二乐不可支的附和道:


    “长风你就放心吧!你不在的日子,我一定看好少爷!不让十一这个傻蛋带偏了少爷!”


    “十!二!”


    十一追着十二满院子跑,倒是冲淡的离别的气氛,虽然只有三天,但是裴渡一气给叶景和塞了许多东西。


    有怕叶景和冷着的软被,有怕叶景和冻着的手炉和斗篷,还特意让府里的马车走了一趟,将裴夫人特意给叶景和准备的赏赐一起送到叶家。


    马车到了小石村的那天,村口难得闲着的一群村人,都稀罕的围着马车,等到叶景和跳下来,这才发出一阵此起彼伏“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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