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景和大大方方的给一群爷奶叔婶见礼,还从怀里取了饴糖分给了几个眼熟的小童,这才冲着叶家喊:


    “大伯!伯娘!芳芳姐!我回来啦!”


    叶伯娘正准备着年货,叶大伯低头烧火,听着叶伯娘念叨:


    “今年过年不知道那裴家肯不肯放人,让景和回来和咱们团圆,你也是,让孩子去做书童,亏你狠得下心!”


    叶大伯默默烧火,不语,下一秒,叶伯娘的就抄着擀面杖挥了过来:


    “想什么呢?!火大了!要烧火你都烧不明……等会,我怎么像是听到了景和的声音?”


    叶伯娘匆忙将手在围裙上一擦,然后朝外头冲去,叶大伯揉了揉挨打的肩膀,嘟囔:


    “你都说几次了,景和哪次?回来了?”


    说是这么说,叶大伯还是朝门外走去,就看到一身新衣的叶景和正笑吟吟的和自家媳妇说着话。


    “景和!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叶伯娘帮着叶景和拿着东西,顺便给了叶大伯一个白眼:


    “没点儿眼力劲儿!没看孩子都拿累了?景和,快!进屋喝水!”


    叶景和搬完了东西,送别了车夫,这才在叶家坐下,和当初的死气沉沉不同,叶家的屋子现在被收拾整洁利落,原本摇摇欲坠的屋顶也被修缮加固,见叶景和去看,叶伯娘笑着说:


    “你大伯自你走后小十天就好的差不多了,去码头扛了一阵大包,就给家里的屋子修了,还念叨着上回给景和你丢人了……”


    叶大伯摆了摆手:


    “只干了一阵,后头上冻了,码头的差事也就做不了了,倒是你伯娘和芳芳两个人缝缝补补没停下来过。”


    说着,叶伯娘笑着从屋里捧出来一套崭新的棉布里衣:


    “景和,这是我这段时间抽空给你做的,你在裴府办差外头穿的不好,伯娘怕人看轻了你,这里衣虽然是普通棉布做的,可也是我和你芳芳姐货比三家选了最软的料子,你别嫌弃啊!”


    叶景和只觉得手上一沉,那里衣柔软的触感让他不由得心脏一颤,眼前确实大伯和伯娘那打着补丁的旧衣。


    “伯娘,真的不用,我在裴府什么都有……”


    “别人家的怎好和自己家一样?你伯娘给你你就收下吧。”


    叶大伯说着,端着一碗水走了过来,说了一句:


    “景和,喝糖水。”


    叶大伯是个守诺的人,但是叶景和没想到他会践诺的这么快。


    普通人家的糖水不是哪些精制的冰糖、砂糖和糖霜,而是最便宜廉价的饴糖,也就是麦芽糖泡在热水里。


    褐黄色的饴糖顽固的像是不肯开口的贝壳,被热水吃透才肯吐出微薄的甜蜜,这甜蜜中又带着一丝焦苦,叶景和却喝的很珍惜,他知道这一碗糖水是如何的来之不易。


    趁着叶伯娘去厨房忙碌的时候,叶大伯在叶景和身边坐下,唠唠叨叨说着一些日常。


    都是些,这段时间抗大包赚了多少银子,帮人跑腿又赚了多少银子,怎么花,怎么用的都和叶景和一气说了。


    只是,末了他忍不住抹了一把脸,喃喃道:


    “经了这一遭,我都不敢想,要是我没了,你伯娘和芳芳……要怎么办啊!景和,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大伯就犯了大错了!”


    他愧疚于为了保护侄儿,不得不将其卖到裴府,恨不得以命偿了,可真让他留在人世,他又生出诸多不舍,诸多牵挂来。


    可这样的话,他不能对妻女说,也就只有对久不归家的侄子才能坦言。


    叶景和不知道说什么,也无法点评什么,他只是安静的听着,不多时,叶玉芳满面笑容的走了进来:


    “景和!我刚就听小豆子他们几个说你回来了,娘可是特意准备了好些好吃的呢!我想偷吃一块都不许!”


    “你那是偷吃一块?跟个油耗子似的,一逮住就吃个没够!”


    听着叶玉芳告状,叶伯娘没忍住拿着锅铲张牙舞爪的冲厨房冲出来,叶玉芳连忙躲在叶景和的身后:


    “景和救命!我娘要吃人啦!”


    “死妮子净作怪!”


    叶伯娘嗔了一声,然后冲着叶景和讪讪一笑,收起锅铲:


    “咳,景和,伯娘平时不这样的,都是这妮子太气人了!”


    说完,叶伯娘还警告的看了一眼叶玉芳,叶玉芳躲在叶景和身后,吐了吐舌头,叶景和也笑了笑:


    “芳芳姐也是和伯娘玩笑呢,伯娘,我有些饿了,我们什么时候开饭呀?”


    “景和肚子饿了?马上好!马上就好!”


    等叶伯娘走了,叶玉芳就拉着叶景和朝自己的屋子走去:


    “爹,我和景和说说话,你快去帮娘烧火吧!”


    “哼!连你爹都安排上了!”


    叶玉芳双手叉腰,理直气壮:


    “那咋了!这次的年货有一半是我出的银子!”


    叶大伯瞬间熄了声,安静的跑去厨房烧火,又被叶伯娘嫌弃不会烧火,大声调。教着。


    “好了,景和别管我爹和我娘了,我爹好了后,他们两个三天不吵一架就嘴巴痒痒!”


    叶玉芳将叶景和带到自己的屋子,半跪在墙角,撅着屁股掏了一阵,这才拿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陶罐,她捧着陶罐在桌子“哗啦”一下倒了出来:


    “景和,看!这是我用你给的银子赚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看着眼前叶玉芳笑的没眼睛的将那些铜板和碎银数清, 叶景和都不由震惊:


    这里面足足有三钱又三十四个文钱!


    要知道,二两银子就能让普通百姓一家一整年过得舒舒服服,滋润无比!


    而现在, 也才过去了一个月, 他给芳芳姐的本金就翻了两倍有余。


    “芳芳姐,你怎么做到的?你简直是天生的钱袋子!”


    叶玉芳被叶景和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她笑了笑:


    “景和, 是你说的, 谁说女子不如男!我爹这事儿一出,我是真正知道这人啊, 什么都没有都行, 就是不能没有银子!


    你给的方子要热天才能成,我娘说了, 人不能坐吃等死!咱们村后的小屋里住着那个老大夫你知道吧?我之前路过他家时,见他摔倒在篱笆墙边,扶了他一把, 他后头就教我辨认药材。


    我想着, 冬日里人受冷病的多, 等到了年关,药材价格定能涨上一涨, 所以拿着你给的那一钱银子我就小小的囤了一些药材。”


    叶玉芳用手指比了比, 而叶景和却有些瞠目结舌:


    “一钱的药材在过年少的价格竟然可以翻这么多倍?”


    叶玉芳闻言,压低了声音:


    “要不怎么说景和你懂得多,我听说, 是云州今年饿死了不少人,等开春化冻,只怕要有大疫, 那些富贵人家都急着给家里囤药材呢!”


    云州与青州只有一河之隔!


    “那咱们家?”


    “你放心,我还留了一些呢!三爷爷那边我也说了,但是好些人家不信我。”


    三爷爷就是小石村的村长,说到这事,叶玉芳撇了撇嘴,叶景和却不由得蜷起手指,轻声喃喃:


    “若是要防疫病,须得将尸体尽数焚烧才是。”


    叶玉芳立刻捂住了叶景和的嘴:


    “景和,这话可不能在外人跟前说!那些人被生生饿死已经很可怜了,要是还死无全尸就太可怕了!要是有一天我被饿死,我也不想被一把火烧成灰,到了地府,阎王爷一查,不得问造了多大的孽?


    好啦,景和我们不说这些了!这次也算是从富人手里赚了银子出来,这是不是算是那什么劫富济贫?!”


    叶玉芳笑嘻嘻的说着,叶景和看着叶玉芳的侧脸,有些费解:


    “芳芳姐,你就不怕疫病传到我们这里吗?”


    “怕啊!”


    “那你不担心吗?”


    叶玉芳大大咧咧的摆了摆手:


    “景和,我不懂那些读书人的忧这个忧那个,天灾来了,不行就跑,跑不了就死,天塌下来还有个高个子顶着呢!


    你啊,也别想这些了,今年的年货我可以准备不少好肉好菜,还有两尾鲜鱼在缸里养着呢!到时候一条红烧,一条清蒸可好?”


    叶玉芳那豁达与自由的态度深深震憾了叶景和的心,穿越以来,裴家的富贵让他对这个世界多了许多美化。


    可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这锦绣万里山河下撑着的,是如同他表姐这样许许多多的贫苦百姓。


    他们是草籽,撒在哪里,他们就在哪里扎根,风来雨来,他们会顺势倒下,无法反抗,那就不去反抗,只尽情享受现在的每一刻!


    渺小而又坚韧,微弱而又强大。


    他突然想要做些什么,最起码不枉这一场穿越,可他又能做什么?


    ……


    蒹葭院,裴夫人正坐在桌前看着账册,她这段时间人瘦了一圈,但整个人却精神奕奕,双眼发亮,文心将一盅人参枸杞鸡汤轻轻放在桌上,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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