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娇生惯养的双手白白净净,别说甲缝,连手指都不染纤尘。
“裴雨哥,你到底为什么要说谎呢?”
裴渡很是费解的看着裴雨,心里却仿佛漏了风似的阵阵犯冷,好像,只有他拿裴雨哥当朋友,当兄弟,而裴雨哥却只把自己当成随意欺骗的傻子!
裴雨垂着头,一字不发,而其他人也开始彼此自查,等到最后,只有一个人还没有验过。
裴渡错愕诧异的盯着那人,几乎失声:
“裴风,怎么会是你?!”
叶景和也不由无言,其实在裴雨站出来的时候,他便有所猜测,毕竟他二人是最亲近的堂兄弟。
只是,当初那个只有四个铜板也愿意慷慨解囊的小少年,怎么就走到了鸡鸣狗盗这一步?
“你凭什么说是我!我不像你们,一个个在家中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你们看看我的手!再看看你们的手!你们,你们要是为了羞辱我,这家学我以后不来就是了!”
裴风踉跄冲到前面,他那单薄的冬衣下,伸出的手比叶景和现在的还要粗糙,那上面一个个冻疮通红醒目,两只手几乎肿成了一个红通通的大馒头,而那甲缝中的污泥,更像是一条条钻在肉里的小黑虫,又恶心又可怜。
裴鹏不由小声嘀咕道:
“前个我爹还让我娘给九伯家里送药,听着好像是九婶冻病了……”
裴家家学的存在,一是让这些孩子能开蒙识字,筛出读书的苗子,二也是为这些孩子中家境贫困的减轻负担。
这里面的一应花费皆由大房一力承担,而这里面受益最深的应当就是裴风。
孤儿寡母,孤苦无依,孑然一身,他每每只有在家学才能吃得饱,暖和几分。
裴渡定定看着裴风,半晌,他才看向叶景和:
“长风,算了,左右考卷已经找回来了,此事作罢吧。”
说完,裴渡转身朝座位走去,叶景和闻言,只垂眸道:
“我听少爷的。”
“为什么作罢!是你们,是你们冤枉了我!长风,你一个下人,卑劣的贱种!凭什么怀疑我?你有什么资格?你也配?!”
此时此刻,裴风却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似的,一股脑将火气发泄在了叶景和的身上,曾经他视叶景和为同类,觉得他们同病相怜,还曾在裴鹏为难时周全过,可如今随着叶景和的境遇好转,当初的好感尽数反噬!
“长风配不配,是我说了算!你能不能在这里,也是我说了算!”
裴渡转身看向裴风,杏眼中凌厉难掩,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别人可怜你你也看不出来吗?非要将最后一层遮羞布撕下来你就满意了?知足了?!”
在裴风身上,裴渡看到了曾经自己的影子,只是,他还不曾变得如裴风那样偏激。
“不!就是你们冤枉我!你们都欺负我!”
裴风看着裴渡的眼睛渐渐变红,忽而,叶景和横在两人之间,挡住了裴渡的视线。
“你要证据?不妨看看你的脚下,你猜,我为什么那么确定考卷没有被销毁?”
叶景和平静的看着裴风:
“从此事发生到刚刚,我都没有点破你的所作所为,你以为是我怕你吗?那是给你机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裴风没想到叶景和会这么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那鞋边上正好有一圈泛着青苔的新鲜泥土。
“先生值房的后窗台上, 正好有半枚新鲜脚印, 你要比一比吗?”
叶景和似笑非笑,裴风整个人彻底呆在原地,叶景和随后随意从一沓课业中又抽出裴风的课业:
“‘孔怀兄弟, 同气连枝’, 看看你这枝,再看看少爷的名字——”
叶景和将二者拿在一起比对, 裴鹏立刻瞪大了眼睛:
“旁的不说, 这一捺着实像极了,跟裴渡惯用的斜飞上挑的手法简直一模一样!可要与你前些时日的课业再做比较?”
“如此漏洞种种, 你倒说是我们冤屈了你,敢问,我们怎么冤屈了你?!”
此言一出, 裴鹏直接一个瞳孔地震:
“不是?先生都看不出来的东西, 他就这么看出来了?!”
一旁被戳破真相的裴雨先是呼吸一滞, 失神的看着叶景和:
“早知这样,早知这样……”
他要想办法堵了长风的嘴, 帮裴风彻彻底底的洗清嫌疑, 谁让他们家……欠裴风一条人命!
而裴清晏此刻更是又惊又奇,死死看着叶景和,眼中异彩连连!
大哥这次是真捡到宝了!
“我, 我,我……”
裴风被众人各色的目光看着,嘴唇一阵嗫喏, 下一秒,他推开人群,直接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裴清晏看着裴风的背影,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低下了头,轻叹一声。
“……本次岁考的头名,长风!这是你的奖励,望你来年再接再励!”
最终,在裴清晏重新判卷后,裴渡以一字之差败给了叶景和,由叶景和斩获头名!
十斤重的五花肉,叶景和抱着还十分坠手,打开褐黄的油纸,里面是整块三层瘦,四层肥的五花肉,肥肉腻白如玉,瘦肉只有浅浅一条,仿佛沉在白玉中的红线,随着叶景和的动作,颤颤巍巍的抖了抖。
至于其他的奖励,裴渡笑着替叶景和拎着了,裴渡也得了奖励,是一包酥糖,他揣在怀里,准备和娘亲还有长风一起吃。
随着岁考的结束,家学将迎来一月有余的沉寂,裴清晏撂下“来年再考”的紧箍咒,让这群猴儿过年不至于太过放肆,把新学的字都浑忘了。
等回到了行简院,叶景和让人取了刀来,将十斤猪肉分成三份,裴渡凑过来不由一笑:
“我猜猜,长风这块肉里,我们一份,你大伯家一份,这最后一份是给谁的?不会是……裴风吧?”
叶景和眼神躲闪了一下,这才粗声粗气道:
“不错,当初他赠我四个铜板,我还他一块肉,只当还他那份情分了!”
“四块铜板一块肉?以后长风你还是莫要经商做生意了,不然底裤都要赔光啦!”
裴渡笑着打趣,然后眨了眨眼:
“你既还记着裴风当日的情分,今日何必给他说那些难听话,他那人心眼小,少不得要记恨。”
“他记恨他的,我只求问心无愧!今日之事若我一人,我或许可以屈就,但有少爷在,就不一样。”
“能有什么不一样?”
裴渡懒懒的在软榻上打了一个滚儿,伸了一个懒腰,叶景和一边认真的把肉包好,一边随口回答:
“没有人站在少爷这边时,我得站着呀!”
裴渡的身影一顿,慢慢蜷缩起来,心中那个漏风的口子仿佛在一瞬间放大。
长风随意走了一趟三叔值房都能发现的脚印,三叔真的没有看到吗?
若是看到,那么他为什么……非要罚自己和长风呢?
哪怕当时他飞快的替三叔,也替自己找了一个理由,可如今回想起来,他还是觉得胸口沉闷,整个人口中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长风,我难受。”
裴渡哀哀的唤了一声,闻言,叶景和手上满是油腻,只来得及随意擦一擦手,便走过去:
“怎么了少爷?可是今天惊着了?我让霜华姐姐再煮一壶安神茶来可好?”
裴渡抓着叶景和的衣襟,将脸埋在叶景和的怀里,摇了摇头:
“不用,我靠一靠你,就好了。”
裴渡不是没有看到那些下人对长风羡慕嫉妒的眼神,可是他们怎么会知道,长风于他,是救命稻草的存在?
在他浑浑噩噩,被恶奴哄骗的时候;在他孤立无援,被父亲忽视的时候;在他痛彻心扉,被兄弟背叛的时候……是长风,也只有长风站在他的身旁啊。
叶景和满手的油污,只得高高举着双手,听着那轻之又轻的抽咽声,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古代的小孩都早熟,而少爷因为心思细腻的原因,熟的有些过了。
所以,叶景和有时候得用成年人的思维才能接的住少爷突然爆发的情绪。
“少爷,饿不饿?今天咱们得了这么多的肉,不得美餐一顿啊?我看了,这次的肉很好,定是头养了一年半的大肥猪!我看看,这么好的肉,可以做回锅肉、梅菜扣肉、粉蒸肉、把子肉、猪肉炖粉条……”
“没有一个我爱吃的……”
裴渡闷声闷气的说着,叶景和不由笑了:
“那红烧肉怎么样?用冰糖炒了糖色,再加红曲烧制,再用砂锅慢慢的煨,煨的透透的,连枣红的酱汁吃进肉里半分,一口吃下去,那红烧肉一定好吃的在嘴里跳舞呢!”
“吸溜!”
可疑的水声传来,叶景和满面笑意:
“好啦,少爷,我这就把肉送去厨房,一会儿咱们就美美大吃一顿,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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