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枯荣晷原本是为帝玺提供力量的来源,理应臣服于天子,如今却被褚无咎用作对抗帝玺。


    在大夏礼法中,这被称作僭越。


    碰撞产生的罡气在身周留下大大小小的伤口,褚无咎口中喷溅出鲜血,他却像是没有知觉一样,尽自己修为,一心冲破挡在面前的屏障。


    无形力量震荡,他从空中被逼退,半跪在地,日月枯荣晷的虚影也若隐若现。


    明烛终于回过头。


    视线交接,他对她说:“不要去——”


    隔着漫长的时光,失去的恐惧再次加诸在他身上,摒去所有有根据的考虑,他只对她说了这样一句。


    “但我已经在这里了。”明烛回道。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褚无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动摇她的决定。


    于是所有情绪都在沸腾后化作冰冷余烬。


    “褚无咎。”明烛唤他,他在她心里从来都是褚无咎。“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就像他有不得不承担的责任,明烛也有自己必须要做的事。


    鲜血滴落在裸.露的土地上,褚无咎看不见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一定不会太好看。


    他终究阻止不了她。


    他只能看着明烛的身影消失在自己面前,深入牧野。


    重重云雾后,古旧钟影笼罩在牧野之上,还在无声震荡。


    沙尘被风高卷起,在明烛踏过山石时,身周景象摇曳一刹,似远似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时分不清是从什么方向传来。


    “只是数载已经堪破紫微,你的资质,恐怕将你带出幽墟的人也自叹弗如。”那道声音叹息道,“不过,他好像并不希望你踏入道途。”


    风沙突然大了起来,遮蔽了人的视线,连神识都在其中沉没,但明烛却好像不需要辨别,只按照选定方向向前。


    “他希不希望,是他的事。”


    至于要怎么做,是明烛自己的选择。


    风沙形成的旋涡尽头,裹着灰袍的身影坐在崖上,头脸都被遮住,只能从动作分辨出,他也正望向她。


    这就是那位大夏圣尊——


    虽然在此之前,明烛只见过他一只眼睛,但这一刻,她还是轻易确定了他的身份。


    从轻易能被他抹杀,到站在他面前,明烛也只花了几年而已。


    裴玄同是个麻烦,姜祁没想到,被他养了两年的明烛也会成为自己新的麻烦。


    他听着明烛的回答,灰袍下的脸不知道是不是笑了下。


    “天子何以说服你前来?”姜祁问,他是真的好奇,“就因为我杀了裴玄同?”


    总该还有些别的好处,否则又怎么值得天外天照夜尊以身犯险。


    “这个理由就够了。”明烛回道,“你杀了裴玄同,所以我来杀你。”


    “是么?”姜祁叹道,“那真是可惜了。”


    可惜的是什么,他却没有明言。


    “早知有今日的话,当日就算棘手些,我也该去郁孤山,将你一起杀了。”


    身无的明烛实在没有什么让人忌惮的必要,也就不值得重伤的姜祁再去郁孤山杀她。


    “这么想的人应该不少,不过,”明烛回道,“你们也只能想想了。”


    就算上古的仙神,也不是都有能回溯时间的力量。


    虽然在陈述事实,但这话听起来怎么都有些像挑衅。


    姜祁默然一瞬:“你应当只和他待了两年才是?”


    怎么会这么像?


    姜祁当然指的不是脸。


    除了裴玄同,还没有人在他面前这样说过话,如今,他竟然又在明烛身上看到了裴玄同的影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姜祁难得感叹起了旧事:“我原本是想将姜氏交托给他的。”


    “但他不受,我就只好杀了他。”


    以裴玄同的道,来补足他的道。


    “如果你是他的女儿,倒也不妨将姜氏交给你。”姜祁盯着明烛,以半点不像玩笑的口气又道。


    如果她流着裴玄同的血脉,正好可以继承姜氏。


    可惜,她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清楚。


    明烛看起来并不动心,她微微屈膝:“我流着谁的血不重要。”


    “重要的是,”身形从山石上闪过,她逼近姜祁,“我要杀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风沙形成的旋涡中, 姜祁抬手接住明烛来势,磅礴力量相触的刹那,周围由近及远爆发出重重气浪。


    论起灵息深厚, 同境界中, 天下或许没有修士能与明烛相比。


    命盘星海浩瀚, 无数星宿浮在虚空中,正沿既定的轨迹轮转。


    几乎是在灵息消耗的同时, 命星又催生出源源不断的灵息补足,让明烛就算面对重明天的大夏圣尊也不落下风。


    瞬息引发千百道术法, 在明烛将术法重构之后,在一息间唤起如此多威力强大的术法才有了可能。


    余波掀起的风暴中, 风沙都被湮没于无形。


    纯粹的灵息对撞, 明烛被逼退数步, 九辩化作数枚金羽环绕在身周,她抬眼看向姜祁, 眼中没有任何退意。


    上方风雷震响,天地变色。


    姜祁定定看着明烛,而后反身向她逼近。


    既然明烛的灵息恢复得如此之快, 同她缠斗消磨就没有多少意义。


    脚下大地摇晃,在姜祁逼近时,无形道则封锁了明烛周身气机, 像是将天地的重量加诸于身, 她被禁锢在原地, 寸步难行。


    姜氏天命[八荒定极], 载天地之重,镇压八荒。


    姜祁双手并指,袖袍中露出只看起来还很年轻的手, 呼吸吞吐,顷刻间,有风云在上空汇聚,凝成一柄天下最锋锐的剑。


    明烛见过这样的剑,在她脱离天衍玉匮,第一眼见到这世间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剑。


    姜祁杀了裴玄同,得到了他的道。


    姜氏的天命[八荒定极]是九州天命中最坚不可摧的防守,而流着姜氏血脉的裴玄同却凝练出一柄世人不能掠其锋的剑。


    在姜氏族中,裴玄同父亲的资质并不算出众,而他的母亲更只是个出身微贱的乐伎,微贱到连入姜氏为婢也不够。


    任裴玄同的父亲再怎么喜欢她,也没有能力越过族中长辈聘她为妻,所以裴玄同生来也没有资格被冠以姜姓。


    就是这样一对父母,偏偏生出了天资当属最上乘的儿子。


    姜氏为此起意要将裴玄同认回,但族中血脉不能有个身份如此微贱的母亲。在这样的暗示下,裴玄同的母亲引刀自戕。


    天下的母亲总希望将最好的给自己的孩子,就算代价是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但这世上,又有多少比性命更珍贵的东西?


    面对来带他走的姜氏族老,尚且年少的裴玄同抱着母亲的尸首,立誓此生不入姜氏。


    姜氏族老由是拂袖而去,只觉他不识好歹。


    纵有再好的天资,没有姜氏支持,他又能走到哪一步?


    裴玄同走得比姜氏所能想象的更远。


    他没有修姜氏天命,而是找到了自己的道。


    “[八荒定极]和世上最锋利的剑,如果能为一人所用,未尝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姜祁这样向明烛道。


    九州流传于世的天命中,被称为太初天命的[八荒定极]位阶只在帝族天命之下,裴玄同握住的剑,并不逊于任何太初天命。


    为何不能再进一步?


    大夏的天子,连自己的天命都已经掌握不了了。


    姜祁所言想将姜氏交给裴玄同并不假,但生母枯骨已朽,裴玄同还是不肯背弃当日誓言,所以姜祁只好杀了他,自己来实现这个构想。


    巨大剑影从高空落下,挟裹着能将一切都湮灭的力量,连天地都为之低首。


    风吹乱了明烛垂落肩头的长发,往复回环的道则从她身周浮起,以不逊于太初天命的威势将加诸于己的压力抹除,顷刻间,破碎声不绝于耳。


    这是本源道则的交锋。


    她看向剑影,突然开口:“这不是真正的[万古荒]。”


    就算姜祁从裴玄同身上取来,也不能真正将他的道化为己用。


    这注定不是姜祁的道。


    云气在明烛身周翻涌,眼底神光明灭,被用作禁锢她的道则在破碎后重组,逆转了方向。


    原本属于姜氏的天命就这样和剑影碰撞,迸发出刺目灵光,连天穹都要撕裂。


    气浪卷起暗色风暴,在空中形成大大小小的旋涡,明烛覆手,数枚金羽急掠而过,穿透所有阻碍,尽数投向姜祁。


    他来不及避开,裹身的灰袍在金羽的光辉中湮灭,露出被遮蔽的头脸。


    这具身体一半尚且是年轻面目,而另一半竟然已经垂老枯朽。


    截然相反的两种状态出现在同一具身体上,就算还年轻的那半张脸称得上清俊,也未免让人骤生毛骨悚然之感。


    姜祁缓缓笑了起来,带着几分叹息道:“原来,这就是你的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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