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鼓袍袖,帝宫内,天子长女站在楼台上,那张容色并不出众的脸被怒气扭曲,看起来和常日温和得近乎优柔的神情多有不同。


    “姜祁竟妄图斩天地气运为己用?!”她一字一句道,“他们怎么敢——”


    后半句话指的是姜氏,或许又远不止是姜氏。


    她呛咳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晕红。


    就如当日传回白玉京的消息,姜祁这些年来避世不出,果然是有重伤在身。可惜他隐匿得过分小心,就算父君掌握帝玺,也没有找到机会抹除这位圣尊。


    如今他渡过了最虚弱的时期,再次现身,竟打算要以姜氏承袭的王器,斩天地气运为自己疗伤。


    更让站在这里的帝女和帝族上下震怒的是,除姜氏以外的太初十二族对此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对姜祁染指九州气运之事毫无反应。


    “太初十二族果然共同进退——”这位天子长女按住楼台扶栏,脸上强作平静,指尖却因为用力太过隐隐发白。


    阴云笼罩在白玉京上,沉沉欲坠,像是酝酿着一场大雨。


    直到躬着身的老内侍从宫阙步出,率人向公仪氏而去。


    楼台上的人俯瞰着这一幕,缓缓露出阴翳笑意。


    太初十二族当真如此同心同德吗?


    他既想济世,何以不可欺之仁。


    接到传话的褚无咎只觉得讽刺。


    到了这个时候,执掌帝玺的天子尚且不肯出面,反而还在权衡算计,想以手段驱使他阻止姜祁。


    天地气运如为姜祁所斩,今后牧野等地势必灾殃频发,天子正是以此为由,遣人劝说褚无咎出面。


    但无论话说得如何冠冕堂皇,这位天子眼中,何曾又真正有九州生民?


    姜祁斩天地气运是弃治下生民于不顾,但为九州尊奉的天子又为何能高坐明堂,任由一切发生?


    褚无咎端坐在厅中,齐聚于此的公仪氏族老纷纷开口,说的无非是他不能背弃太初十二族,做了天子手中的刀。


    身为大夏圣者,姜祁早已入重明天,手中又执掌王器,就算他如今有伤在身,当今天子也不欲与他相争,才有意推出褚无咎来试探。


    他有日月枯荣晷在身,就算不敌,也足以削弱姜祁,如果能两败俱伤,对天子和帝族而言就再好不过。


    但公仪氏又怎么能让他们如愿?


    诸多筹谋算计落入耳中,其实他们不必说得这么仔细,褚无咎知道得或许比他们都清楚。


    就是因为清楚,他更觉出疲惫。


    自己所希冀改变的究竟是什么?


    他所力主的政令或许改变了一些事,但在大夏三千载形成的森严秩序下,又不足以撼动什么。


    只要大夏这座庞然大物还在,天下生民就摆脱不了这样的阴影。


    褚无咎看见得越多,心中的无能为力就越深,如同深陷入泥沼。


    就在他沉默时,临海的礁石上,弓弦振响,灿金光辉从北地而起,如白虹贯日,惊掠过九州之地,落在牧野。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褚无咎向庭外看去,捕捉到光辉划破的痕迹,瞳孔微缩。


    “三日后,天外天明烛,请战大夏圣者——”


    明烛放下手,惊涛拍岸,卷起重重浪潮,袍袖在随潮声而来的风中猎猎作响,她抬头望向九州的方向,神情平静。


    她说过,她要杀他,如今,她来履行这个承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当钟影出现在牧野上时, 明烛听到了从九州传来的钟声。


    从打破星移瓒开始,不止晋国,九州天地气运的流向都能隐约为她所捕捉。


    姜祁斩天地气运, 是为弥合自己身上最后的伤口。


    明烛不准备再等了。


    灿金辉芒从海上升起, 身在天外天中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 露出惊愕神情。就算是怀风辞等人,也并不比天下其他人更早得知明烛的打算。


    “小烛!”


    以怀风辞为首, 赶到海边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显然, 明烛在做出决定前,没有和任何人商量过。


    如果商量了, 大约谁都不会赞同明烛这么做, 毕竟, 她如今还未入重明天。


    “等他斩天地气运恢复全盛时,就算我入重明天, 和如今相比,胜算也未必高上多少。”明烛道。


    既然终有一战,伤势未愈的姜祁, 总归比全盛时的他更好对付。


    “诡辩!”荀照被她气得不轻,“你就这样心急吗?!”


    以她的资质,步入重明天只是时日长短的问题, 就算要报仇, 也不必急于如今。


    明烛点了点头, 没有否认:“我不想等了。”


    不解决了姜祁, 她很难安心去做别的事。


    至于她还要做什么,为了他们的心脏考虑,明烛就不打算在这个时候多提。


    反正战书已经下了, 就算他们不赞同也晚了,明烛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和少时闯了祸但不改如出一辙。


    时移世易,很多事都变了,只有明烛还是这么难搞。


    灵光所化的金翎划破长空,为三海十四州所见,天下震动。


    天外天与大夏建交日久,往来密切,照夜尊因何突然向大夏圣者请战?


    关于明烛和裴玄同的关系,关于裴玄同死在姜祁手上的事,都是不为世人所知的隐秘,知道内情的人寥寥无几,是以三海十四州对于明烛请战姜祁有诸多揣测,不一而足。


    也是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无论姜祁愿不愿意,都没有避而不战的余地。


    他既然是大夏的圣尊,又怎么能怯战,让大夏的威严落在尘土中。


    明烛一向不是太讲究排场的人,这样声势浩大地请战,为的就是让姜祁不得不应战。


    也是在金辉落向牧野时,白玉京帝宫中传出天子旨意,以牧野为界,允战。


    称得上迫不及待。


    原本就打算以生民安危相挟褚无咎出手的大夏天子对于明烛出手,当然没有任何阻止的理由,他只会尽其所能促成这一战。


    涉及利害,明烛请战大夏圣者的举动就也不算是冒犯大夏威严。


    “不枉予当年留下了天外天。”


    帝宫深处传来一声轻笑,或许借这个机会,他可以除去两个心腹之患。


    与他的乐见其成不同,太初十二族简直称得上惊疑莫名,不理解明烛为什么会出手干涉这件事。


    是天子以利相诱?


    除此以外,很难想出更切合情理的理由。


    明烛突然入局,太初十二族仓促之间却难以决断。于是和对姜祁斩天地气运保持缄默一样,对于明烛请战于他,太初十二族也选择了观望。


    但向来看得清局势的褚无咎在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权衡利弊,几乎是在看到灿金辉芒划破长空时,他已经出了白玉京,赶往牧野。


    就像他没有向明烛提起过自己面临的问题,明烛也没有向他提过自己要怎么做,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难形容褚无咎现在是什么心情,在他以为局势已经足够坏的时候,明烛扔下一个惊雷,让他知道还能有更坏的局面。


    她还没有踏入重明天就要与姜祁一战——就算他身上有旧伤未愈,境界相差也不会就这样弥补!


    可惜牧野与白玉京相隔迢迢,更甚于天外天,纵使褚无咎动用自己最快的速度,还是迟了一步。


    明烛提出的三日,本就是以自己赶到牧野的时间来算的。


    “明烛!”牧野之外,褚无咎望向她踏入界限的背影,高声开口,简直有些气急败坏。


    明烛的身形一滞,却没有回头,但刹那的迟疑已经足够让褚无咎意识到她听到了。


    但她不准备向他解释什么。


    明烛抬步向前,褚无咎想跟上去,前方却有无形屏障张开,让他难以再进半步。


    天子旨意降下,以牧野为界隔绝战场,这是帝玺的力量。


    除了明烛,没有人能踏入这里,这又何尝不是将姜祁困在了牧野。


    褚无咎沸腾的心底升起冷嘲,这位天子究竟是何等迫切地期待这一战?


    他望向牧野中,风扬起沙尘,山石起伏,新绿还没来得及在化冻后蔓延。


    就算是天子又如何?


    就算是天子,也不足以让他止步!


    褚无咎从空中踏出一步,身后,日月枯荣晷巨大的虚影浮现。


    日月衍化,时间像是都在这一刻静止,他拂袖,属于公仪氏王器的力量重重撞在面前屏障上,一刹间天地动荡,整个九州好像都在震颤。


    白玉京中,历代受天子掌持的帝玺浮空,灵光映照出九州天地万象,而现在,这些灵光明灭着,交织出如同蛛网的痕迹。


    同源的力量碰撞,褚无咎感受到从血脉中传来的反噬。


    太初十二族所执掌的王器分镇九州,共铸帝玺,成为天子统御大夏的根基。


    九州疆域辽阔,只有以诸侯为媒介,将气运凝聚为器,与十二王器相牵系,帝玺才能利用九州大地的力量,又赋予诸侯国玺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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