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天外天舍道法求名,九州仙门世族竟也为其鼓动,长此以往,九州如何还有对道法的礼敬尊崇!”
换句话说,太初十二族已经很难凭借再像从前一样,只从所藏道法中拿出些许,就能换得众多修士追随驱使。
“不错,庶民痴愚,如今竟然都以为天外天是什么乐土,真是可笑!”
厅中众人先后开口,对天外天从罗网到明烛进行了全方位的批判,看得出饱受其扰。
当三海十四州都在变化时,固执地想要维持旧有秩序的人当然会觉得难受。
“罗网既然可用,又何以有不用之理。”
一道声音从上方传来,也是在这道声音响起时,原本嘈杂的厅中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低下头,垂手听训。
而在最上首却没有坐人,裂隙从空中撕裂,泄露出一丝诡谲气息,幽光明灭,像是一只狭长的眼睛。
“只是用在九州上,该是出自白玉京的罗网。”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厅中众人都露出恍然之色。
事关九州道法传续,手段就不必计较高下,只论好不好用。
姜氏乃至太初十二族中大能众多,就算罗网再如何繁复,也不是不能剖解。
很快,属于大夏的天枢从白玉京向九州诸侯国流传。九州疆域辽阔,分封三百余诸侯,罗网尚且不足以在短短两年间取信所有诸侯国。
不过天枢一出,九州诸侯国倒是不必再有顾虑,原本还在观望的仙门世族争相刻录寸心玦,消息传到天外天,昭虞的脸色称得上微妙。
“太无耻了吧!”郑钧应声道,除了无耻,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形容这样的事。
好歹也是有身份的大能,居然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感觉被刷新三观的郑钧没想到他们还能更无耻,以姜氏为首的白玉京使者前来天外天,洽谈将罗网和天枢连接之事。
他们认定明烛不会轻易松口,已经做好为此出些血的准备。
从很早以前就听明烛提起过罗网和命火之事的褚无咎对于这一切发展,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最终选择保持缄默。
罗网的作用,从来不只是将三海十四州相连。
如果明烛曾经提出的构想真的能实现,对很多人来说,应该不会比现在更坏。
虽然明烛很乐意向天枢开放罗网,但在昭虞耳提面命下,她还是记得在白玉京来人面前好好装一下,在他们不断加码后,才勉强同意了此事。
昭虞满意地掐指算着,这场交易换来的好处足够天外天再修两座城了。
一行大夏使者如愿达成目的,也称得上痛并快乐着,怎么想,这次都是天外天吃了暗亏。
双方都很满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6章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九年, 春。
姜祁正在和玉听心下棋。
到了他这样的年纪和修为,天下能对坐相弈的人越来越少,玉听心算是其一。
不过虽然是他来找玉听心下棋, 却并未以真身出现, 坐在玉听心对面的只是道若隐若现的虚影。
姜祁见玉听心当然也不是只为了下棋。
他有事与她商榷。
如今也只有玉听心能决定玉氏在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中保持什么态度。
“对玉氏, 对太初十二族,这都是最好的局面。”坐在玉听心对面的虚影面容模糊, 发出的声音介于苍朽和年轻之间,听起来莫名古怪。
玉听心没有回答, 只是垂眸看着棋盘,思量良久, 直到手中白子落下, 她才开口道:“九州气运原是天子权柄, 圣尊如此行事,不惧天子加罪?”
话音落下, 她抬头,直视面前缥缈虚影。
“天子不是早已在心中为我等定下了罪名?”姜祁反问,语气中夹杂着些许不容忽视的讥诮。
在太初十二族称选帝侯, 七次废立天子时,拱卫天子的边界就已经被模糊,他们的权柄早已不为当今这位天子所容。
姜祁心中道, 他大约已经忘了, 自己是如何掌握的帝玺。
没有太初十二族, 何以有今日天子?或许连白玉京都已经被诸侯铁骑踏破。
玉听心没有反驳, 帝族衰落,数代不能掌握帝玺,竭太初十二族之力, 当今天子才得以掌握帝玺。
在脱离困境后,这或许就不是功劳,而是难以言表的耻辱。
“玉氏不会干涉圣尊筹谋,”玉听心再次开口,“但同样,天子如果出手,玉氏也没有理由阻拦。”
等来答案的姜祁起身,没有再多看一眼厮杀得激烈的棋局:“那这局棋,就等来日再继续吧。”
就在眼前虚影将要消散时,玉听心突然再开口,说的却是与之前并不相干的另一件事:“我近来方知,裴兄身陨,背后原来有圣尊手笔。”
“这重要吗?”听她提起此事,姜祁话中没有什么秘密泄露的意外,语气称得上平淡。
“对你,对姜氏而言,的确不重要了。”玉听心沉声道,无论当中有什么内情,裴玄同已经身死道消。
人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可分说。
姜祁显然是这么认为,他没有解释什么,投映在厅中的虚影破灭,消失在玉听心面前。
微尘浮动,她静坐不动,再次想起自己在罗网中所见。
很难形容玉听心在罗网的道法星云中再见裴玄同的名字是什么心情。
明烛将裴玄同的剑法留在星云中,罗网尚在,道法不朽,他的意志也就以另一种方式存续于世。
玉听心应该为明烛妄自泄露裴玄同的道法而恼怒,但让她自己也意外的是,再看到裴玄同的名姓时,心中不知来由的慰藉竟然一时压过愤怒。
这世上还会流传他的名姓。
世上理应流传他的名姓。
楼阙错落,相隔数重院墙,裹着黑袍的身影撞开满院相拦的仆从,喉咙中发出不似人声的低沉咆哮,跌跌撞撞地向外逃去。
直到修为不低的青衣侍女赶来,才控制住住局面。
被灵息形成的锁链捆住手脚,躬着身的黑袍人瑟缩着仰起头,露出半张长满鳞片的脸,额上新生的蛟角短而钝,看上去像只半妖。
但她本来是人。
如果长孙衡当面,或许还认得出她是谁。
“我要见仙上,让我见仙上——”阿贺感受着周身鳞片生长的剧痛,眼中满是惊恐,向面前的青衣侍女高声道。
她心中清楚,如今只有玉听心能救得了自己。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她就不会吞下那枚内丹……阿贺心中充斥着不能言尽的悔意。鳞片不断刺破血肉而生,染红了披裹的黑袍,她喉中控制不住地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你妄吞蛟龙内丹以求修为,如今不过是应付的代价。”青衣侍女冷声道,眼中漠然。“你揭发天外魔物有功,已求得赏赐,又怎么敢妄言再见仙上。”
当真以为玉氏会让她予取予求吗?
青衣侍女抬手,示意退至两旁的仆从将她带走,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当她从自己身边走过时,阿贺再次抬起手,试图抓住什么,但缥青的袖袍从面前掠过,她抓了个空,挣扎着还想起身,却已经被上前的仆从按住。
眼泪从半张长满鳞片的脸上滑落,阿贺哽咽着想,她只是想过得好一点,过得更好一点……
为了过得好一点,她用一场谎言来到长孙衡身边,哪怕只是世族端茶倒水的侍婢,也强过在市井间求生。
也是为了过得更好一点,她用自己的秘密秘密向玉氏换来奖赏,不必再做奴婢。她住进恢弘楼阙,锦衣华服加身,仆婢相随,他们都唤她一声阿贺姑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想要的又变得更多?
玉氏中,就连侍女也能修行。
那她为什么不能修行?她为什么不可以做腾云驾雾的仙人?
在玉氏中,想求来道法不是难事,可惜阿贺生来没有命星,无论她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催生灵息。
为什么这么多人都可以,偏偏她不行?
阿贺不明白,她痴痴地看着那枚蛟龙内丹,想起自己之前听说的传闻,将猩红晶核吞入腹中。
她做错了吗?阿贺想,她明明只是想过得更好……
但没有人会听她说话了,在玉氏,没有人会停下来听她剖白心中所想。
收到传召的青衣侍女穿过回廊,在厅外向玉听心屈身行礼,没有提起方才所见。
她不觉得有必要在玉听心面前提起阿贺的事。
不过短短几日,继玉氏后,嬴氏、巫咸氏、公仪氏、薄奚氏、宣氏、殷氏……太初十二族心照不宣地达成默契。
风云变幻,九州以南,宁州与云州的交界处,庞大钟影隐于重重云雾后,将流淌在天地间的气息捕获。
絮状的云雾没入钟内,不能为常人所闻的声音回荡在天际,将游弋的灵气带起重重浪潮。
这里是牧野,上古姜氏一族起兴之地,两州中三十余诸侯国气运,皆与姜氏王器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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