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贺楼氏、薄奚氏、嬴氏、少离氏……


    诸多不在玉听心等人意料中的修士站了出来,看着这些出手对抗自己的族中后辈,他们心中震惊可想而知。


    今日局势,也在无形中昭示了大夏未来将面临的权力交接。


    怀风辞执刀向前,刀锋破空时带起撕裂空间的连串闷响,错身时他和明烛目光对上,在这样混乱的局面下,他来不及说什么,只向她笑了笑。


    没有比她活着,更令他感到开怀的消息。


    不用明烛多作任何解释,这一次,怀风辞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以身相护。


    令她并不陌生的繁复阵纹延伸,和她之前所用甚至称得上同源,明烛回过头,只见长孙衡张开棋阵,抬手落子。


    在这一刻,她终于恍悟了褚无咎当日对她说过的话。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的确拥有了很多。


    无数灵息交错掠过,陡然掀起的风浪在寰宇碧落中形成数道气旋,碰撞产生的轰鸣不绝于耳,空中罅隙撕裂得更为严重,眼前洞天好像都在被倾覆的边缘。


    褚无咎抬手,并指为剑。


    灵光明灭,上方剑影汇聚,在出现的刹那就令在场所有修士的灵息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


    玉听心动作一滞,猛地看过来,神情分明有错愕之色。


    “小烛,走吧。”


    她听到褚无咎在自己身后轻声开口。


    剑光落下,为明烛荡平前路,撕裂开离开寰宇碧落,离开白玉京的界隙。


    这是裴玄同的剑。


    裴玄同是谁?


    其实在场很多后辈修士都已经对他的名字感到陌生,毕竟九州实在太大,世人的记性也没有那么好。


    但曾经见过他的人都还记得,他有一把天下间最强的剑。


    如今这样的剑,握在了褚无咎手中。


    明烛没有回头,心中甚至没有生出多少不舍,大约是因为她知道,分别是为了再相遇。


    不管是褚无咎,还是其他人。


    还有修士出手想拦下明烛,但在她有所反应前,铮铮琴音响起,将席卷来的灵息都化解。


    这是有别于长孙衡的琴,如金戈相接,杀伐诡变。


    石台上,薄奚颜垂着眼,这是她欠她的一曲琴。


    “五蕴·太上渡魂——”


    不容违逆的法则降临在明烛身上,无形丝弦牵连周身要穴,上方现出若有若无的伞影,灵光化作无数白绫,缠裹过住她全身,几乎透不过气来。


    只是刹那,感知被抽离,这具身躯几乎要化作任人操纵的傀儡。


    这就是更凌驾于诸侯之上的太初天命。


    在将要溺毙的瞬间,艰深道则自明烛身周浮起,有别于九州现存的任何天命,爆发出不逊于天命[五蕴]的力量。


    裂帛声响起,白绫寸断。


    于寰宇碧落纵观诸天道法,明烛终于完善了自己的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也是在明烛挣脱[五蕴]控制时, 受到反噬的玉听心喷出一口鲜血。


    这怎么可能?!


    就算她在千秋学宫入道修行,所习道法又怎么可能与太初十二族的天命相提并论?


    就像道法有高下之分,太初十二族的天命诠释了更接近本源的天地法则, 足以压制诸侯天命, 更不说寻常世族的天命。


    但明烛用以摆脱[五蕴]的力量, 却有别玉听心曾经见过的任何天命或道法,也并非向域外天魔借来。


    这是她自己的道法, 不必拾前人牙慧。


    就算这是条没有被验证过的路,明烛也没有多作犹豫。


    当玉听心意识到这一点时, 才对明烛的资质到了何种地步有了真正的认识。


    在明烛之前,她见过也能做到如此的不过一个人——曾与她少时相交的裴玄同。


    但就算裴玄同, 身上也流着太初十二族中姜氏的血脉, 有这样的出身, 他能悟出天下最强大的剑法才是应当。


    而明烛不过是因成为天魔的容器侥幸活了下来,淮阳邑中被献祭的人, 身份最高也不过是诸侯国中世族,她又能从何处继承来强大力量?


    天子的血脉继任天子,诸侯的血脉继任诸侯, 世族的血脉继续做世族,这是这个世界的道理,连力量也跟随血脉而传承。


    但这从来不是明烛的道理。


    她抬起手, 虚幻伞影落入手中, 被她挥出。


    纵使玉听心心中有再多疑问, 也来不及看清更多, 就为伞影当空拦下,错失了明烛的行迹。


    在破灭的光点中,前方再无阻扰, 明烛踏过高空,投向寰宇碧落中被撕裂的界隙。


    一只眼睛在界隙外睁开,目光迎上了明烛。


    这一刻,明烛觉出道曾为她所感知的气息,就在裴玄同身上,就在他身死的那一夜。


    ‘虽然你说,让我在这里等来接我的人,但我还没有答应。’


    ‘换个条件吧,你带我离开幽墟,我将来帮你杀了那个要你命的人,就算两清。’


    郁孤山巅的夜色中,明烛向着裴玄同撑着剑站直的尸首自顾自地说,并不觉得自己的话如何狂妄。


    火光点燃竹屋,她的身影没入葱茏山林,失了踪迹。


    数载后,在将要脱身于寰宇碧落时,她终于见到了当初杀了裴玄同的人。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毕竟,出现在她面前的只是一只眼睛而已。


    但就是这样一只眼睛,却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修行的尽头从来不止于上三境中的紫微境,在紫微境之上,尚且还有更高的风景。


    裴玄同曾经有机会登临这样的境界,而这只眼睛的主人,早已踏入这样的境界。


    大夏已长久不曾现身人前的圣者,竟然在这一刻向寰宇碧落中投来视线,他看向了明烛。


    感受到近乎恐怖的威压,在场无数张脸上流露出不尽相同的情绪,但无论是谁,也来不及做什么。


    只是一眼,明烛身周气息就被封锁,晦涩道则化作锁链,打算将她留下。


    明烛没有退开,在攸关生死的局面下,她冷静得未免有些过分。


    长枪横在前,明烛的长发在风浪的冲击下扬起,寰宇碧落中曾落入她怀中的灵光从体内浮起,如同烈日升空,焕发出煌煌光辉。


    天玑·九辩——


    长枪形态变幻,化作徐徐绽开的巨大莲华,挡在了明烛面前,每一叶绽开的莲华都化作汹涌灵光,尽数席卷向前。


    道则锁链与莲华相碰撞的刹那,明烛周身在重压下迸溅出无数滴鲜血,但抬头看着那只望向自己的眼睛,她脸上不见任何畏惧,反而扬起嘲弄笑意。


    为了杀裴玄同,他也付出了不小代价吧,否则怎么连真身降临都做不到。


    明烛艰难地将手按在心口偏右两分,望向隔着虚空看过来的眼睛。


    她看见了,裴玄同留下的剑痕。


    九辩呼啸着回到手中,变回光彩黯淡的戒环,寰宇碧落撑起的界壁寸寸垮塌,在众多或惊或怒的目光中,一点明光随明烛一起跌入被撕开的界隙。


    她还会回来的,回来,杀了他——


    虚空风暴席卷,明烛的身体无止境地下落,她伸手想抓住那点光,身体从界隙中穿过。


    窥视的眼睛被隔绝,她从高空一路坠下,最后栽落进高都有数丈的深林中,不知砸到了什么才停了下来。


    白玉京中,从寰宇碧落垮塌开始,大夏帝都接连下了三日的雪。


    巫咸氏潦草了结了这场道鸣宴,在寰宇碧落中的变故后,无论是太初十二族还是其他修士,都难有心思继续辩法论道。


    也是在道鸣宴后,帝宫中开启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争端,褚无咎与玉听心相对而坐,身旁或坐或站有许多修士,无论出身还是修为都不同寻常,这才足以立身于帝宫议事的大殿。


    大夏帝女坐在最上首,衣袖上绣有不断流转的九色章纹,垂落的冕旒模糊了容貌,不过任谁都能看出那张苍白的脸上多有无奈。


    褚无咎在与玉听心争辩明烛是否有罪,但他们争辩的又何止是如此。


    这是关于大夏至高权位的争夺,所以高坐在上首的帝女也不能轻言谁对谁错。


    还是大夏圣者遣来的童子,打破了僵持不定的局面。


    这位出自太初十二族姜氏的圣者曾追随大夏天子立朝,修为早已到了莫测境界,后为当今天子加封为圣,在大夏有毋庸置疑的威严。


    他遣童子责问褚无咎:“既为公仪氏君侯,何以罔顾身份,袒护天外魔物。”


    看起来也不过十一、二岁的童子神情老成,眼中是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古井无波。


    褚无咎对上这双眼睛,和面对明烛时不同,那张脸只见高坐云端的漠然,从容回道:“谈不上袒护,本君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就算是圣者质问,也没有令他有半点退让。


    气氛沉冷,殿中死寂一片,许久都没有人说话,更别提有什么动作,直到佝偻着身体的老内侍一步步从阶下走来,脚步声终于打破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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