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掀起眼皮,如同枯树皮的双手举起一卷玉简,用有气无力的声音开口:“传,天子令——”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没有人敢无视这个看上去不甚起眼的佝偻老人。


    “晋公仪商为公仪氏选帝侯,佐帝女,代行朝事。”


    公仪氏选帝侯的位置,在褚无咎融合日月枯荣晷时,就已经注定为他所有。


    常年神游梦中的大夏天子,选在这样微妙的时机让人带来旨意,又何尝不是一种立场。


    褚无咎接过得帝玺加持的玉简,迎上来向自己责问的童子:“如今本君要做什么,不必圣者来烦忧了。”


    就算是圣者,也没有资格过问十二族的选帝侯如何行事。


    殿外的落雪还没有停,在九州权势汇聚的地方,争斗也注定不会停下。


    这个冬天的尾声中,长孙衡送别过动身游历的怀风辞和顾从山,也准备重回晋国。


    在突破上三境后,他终于有了在上陵执棋的资格。


    至于寰宇碧落中发生的变故,既然连大夏圣者也不足以为明烛定罪,就更牵连不了他们这些出手的人。


    说得再直白点,大约就是天塌了,还有做君侯的褚无咎顶在前面。


    不对,有天子敕封,如今他已经是公仪氏的选帝侯了。


    对于曾经和自己一起闯过祸受过罚的少年,如今登临如此高位,长孙衡心情不是不复杂。


    但无论如何,褚无咎没有杀明烛,她还活着,就是再好不过的事。


    人终其一生,注定要经历无数相聚和离别,于是在短暂的重逢后,他们再次各自奔赴向自己的宿命。


    但离别,有时也是为了再聚。


    长孙衡离开天音阙那一日,除了褚无咎暗中送来赠别的礼物,他到玉京后相交的不少同辈修士也来送别。


    在今日前,他已经拜别过天音阙的尊长,告知回到晋国的事。


    不过来送别的,有个不在长孙衡意料中的人。


    阿贺局促地站在她曾经侍奉过的郎君面前,不再着侍女的淡黄衣裙,而是换了身水红法衣,周身饰物不多,但都是贵重法器,衬得她的身份也贵重许多。


    其实在长孙衡离开寰宇碧落,听随自己前来巫咸氏的侍女告知阿贺失踪时,他就猜出了事情始末。


    能听出归冥曲的,除了他和怀风辞,还有阿贺。


    阿贺原本不在长孙衡带来巫咸氏的侍女中,但当中出了些无关紧要的意外,才换成了她来。


    长孙衡也不会亲自过问跟随的侍女有哪些,正是这个意外,让阿贺在巫咸氏听到了归冥曲。


    她未必认出了明烛,却知道归冥曲一定与明烛有关,在惶恐中找上了天音阙的长老,最后又被带到了玉听心面前。


    “天外魔物当诛……”阿贺鼓起勇气向长孙衡开口,想证明自己做的事没有错,却在他了然的目光下停住了所有辩解的借口。


    “比起这一点,你更怕的是失去自己得到的一切。”长孙衡神情平静,揭开了阿贺最不愿意面对的真实。


    她仓皇地摇着头,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却险些在雪地中踩空,跌坐下来。


    阿贺所拥有的一切,都始于一个谎言。


    或许正是因为心怀有愧,如果明烛是有罪的天外魔物,就能显得她之前所行不那么卑劣。


    她没有想过,明烛是什么身份,和她是不是做错了事,从来没有直接的关联。


    但阿贺这么做,或许也不仅为此。


    她想更好地活下去,就像当初撒下那个谎言一样。


    事实证明,阿贺的选择也的确是有利于自己的。因为揭露明烛行迹,她得入玉氏,跟随玉听心身侧。


    长孙衡无心批判阿贺什么,只是对她说:“小烛从来没有向我提过,你的归冥曲是向她学来。”


    阿贺的眼睛猛地睁大,怔然看向长孙衡。


    她从来没想过他早就识破了自己当初的谎言。


    那为什么还要留下她,为什么还要带她来玉京?


    “我以为救不了小烛,至少可以让与她有过关联的人活得更轻松一点。”这是长孙衡对当初无能为力的自己,试图做出的弥补。


    可现在,这一念之仁未免显得可笑了。


    “你想活得更好没有错,不过这样背弃曾经对自己有过善意的人,实在卑劣。”长孙衡撑着伞,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对他这样的人,这已经是最重的语气。


    没有明烛的归冥曲,阿贺入不了长孙氏,她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当再次听到归冥曲时,却只为自己谎言被揭穿而心慌。


    长孙衡从阿贺身边走过,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他不打算对她做什么,不必他做什么,她终究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应有的代价。


    玉氏中,又何曾是善地。


    夜色笼上白玉京时,雪还是没有停,褚无咎孤身坐在万象灵宿的高楼中,和过去有过的无数个夜晚没有分别。


    但也是有不同的,在万象灵宿的楼阙中、庭院里、回廊下,都有明烛这数日生活的痕迹。


    有这些回忆,万象灵宿也就显得不那么幽静了。


    褚无咎抬头望向流淌的星河,手中摩挲着雕琢有繁复回路的玉璧,不知过了多久,掌心玉璧忽地振了振。


    ‘没死,勿念。’


    褚无咎低头看着这几个字,缓缓笑了起来,也驱散了一室冷寂。


    庭中角落,堆得歪歪扭扭的一对雪人靠在一起,受阵法加持,足以抵过四季流转也不消融。


    就算身处樊笼,只要想到你,我就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他的心是自由的。


    作者有话说:


    明烛:我还会回来的!在跑路前故意挑衅.jpg下章开启下一卷啦,接下来就是天外天的崛起了!


    第165章


    北荒, 翙州。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翙(音同会)州是羽族聚居之地, 受凤族统率。


    凤族依照羽色分氏族, 赤, 玄,白, 青,金, 五氏共治,王君交替为皇。


    近十载, 凤皇之位正好轮到玄羽氏, 但随着翙州异象频发, 羽族中流传这位玄羽氏凤皇抱病,或将不久于人世。


    玄羽鹄正在逃命。


    他的名字取自鸿鹄, 在羽族,白羽氏的凤凰也被称为鸿鹄,玄羽鹄的父亲就来自白羽氏。而他的姐姐, 正是凤族如今的凤皇。


    奉凤皇之命,玄羽鹄带着麾下出使麒麟族,原本他应该好好待在麒麟族中, 玄羽鹄却瞒过麾下, 试图偷偷赶回凤族祖地丹穴。


    但他实在高估了翙州的太平程度和自己的修为, 还未入丹穴, 他就遭到不知来历的羽族猛禽追杀,一路连滚带爬,最后连原形都不敢用, 化作人形在密林中逃窜,以减小目标。


    不过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被追上了,只见鹰隼从高处扑击而来,就算刻意将原形缩小,双翅展开也足有两丈宽。


    锋利爪牙闪着寒光,从高处向玄羽鹄抓来,受修为压制,他滞在原地,已经来不及变回原形起飞。


    就在堪称惊险的瞬间,有不明来物从天外而降,重重撞在将要扑落的鹰隼身上,带着他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翅翼在地面划出长长拖痕。


    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跟着追来的十几只猛禽都在空中一顿,空气刹那安静下来,不知所措的也不止他们,还有玄羽鹄。


    趴在地上的他抬头看去,只见砸下来的不明物显出人形,浑身好像都被血浸透,连脸上都糊了好几道,让他看不清面目。


    难道是谁的猎物掉下来了?玄羽鹄茫然地瞪着眼睛,虽然觉得这道鲜血淋漓的人形看起来很惨,但他现在自身都难保了,实在管不了闲事。


    被迎头痛击的鹰隼支着翅膀撑起身,堪称犀利的目光落在旁边人形,抬起右翼,翎羽在天光下闪着冰冷锋芒,锐利更胜刀锋。


    眼看着锋锐翎羽就要落下,躺在地上的人形忽然睁开双眼。


    从界隙中摔落山林的明烛在感知到杀意的瞬间清醒过来,本能比意识更快有了反应。


    她伸手握住了挟裹着风划过的翅翼,旋身而起,比她身形大上数倍的鹰隼就这么被明烛靠着蛮力掀翻,在地上砸出个深坑,看得玄羽鹄目瞪口呆。


    毕竟明烛伤得这么重,怎么也不像有多高深的修为,否则怎么会沦落到这样的境地。


    明烛眼下的情况也的确不算好,就算所谓的大夏圣者只出现了一只眼睛,更在紫微境上的莫测力量还是令已入太微境的明烛重伤。


    如果不是穿过界隙,隔绝了他的窥探,明烛很难再接下他任何注视。


    如今她体内经脉寸断,连命盘流转的星宿间都现出扭曲可怖的黑色裂痕,暂时动用不了半点灵息。


    识海刺痛,神识也只是勉强能动用。


    不过连心脏碎裂都经历过,这样的伤势也就还没有到让明烛惊慌失措的地步,只让她在对那位大夏圣者的死仇外再记上了一笔。


    至少从感知上来看,重伤的明烛似乎虚弱到了很好欺负的地步,掀翻一只鹰隼的力量显然还不足以震慑追杀玄羽鹄的这十来只羽族猛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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