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无咎也不意外玉听心能说出这番话,太初十二族的傲慢向来如出一辙。
对于这样的批判,明烛显得过分平静,她退开身,躲过交错的丝弦,抬头对上玉听心的目光,反问道:“这是他告诉你的吗?”
裴玄同早就死了,死在郁孤山上,所以玉听心的话也就无从证明。
其实最初离开郁孤山的时候,明烛也在想,如果害怕她为祸,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
这样看顾着她,不是很麻烦吗?
在裴玄同留下的玉简里,明烛得到了答案。
所以听玉听心提起裴玄同时,明烛说:“你应该问过他,再来说这话。”
论起凭一句话激怒人的本事,她当真是怀风辞生平所见中的翘楚。也是为这句话,他不合时宜地笑了出来。
这才是明烛,这就是明烛。
玉听心的眼神沉了下来,在她听来,明烛这话分明就是挑衅,毕竟,裴玄同已经死了。
但在明烛自己看来,这话很是理所当然。
因为她已经知道,裴玄同不会后悔。
就算她终究还是踏上了一条,和他所期许的不同的路。
“苟且得生的天外魔物,也敢妄言——”玉听心从伞下抬眸,天命[五蕴]的力量被唤起,从前方碾压而过。
“你受天魔烙印,生而负罪,能活下来已经该感恩,却还贪图不该触及的力量,为天下生灵计,当诛。”
明烛身周有繁复阵纹蔓延,九辩在手中化作长枪,她重重向下一顿,天命领域展开,强行挡下如同海潮拍落的磅礴灵息。
“想杀我,不必用天下大义。”她在颠簸的风浪中抬起头,眼底燃起不会熄灭的烈焰。“你杀过多少人?”
“因我而死的性命,可能与你相比?”
玉氏的选帝侯活到如今,杀过多少人?
她以天下大义要杀明烛,但明烛到如今,又做过什么殃及天下十四州的祸事吗?
明烛从前其实也曾觉得这些话有过道理,但现在,她知道有人希望她活下来,他们倾尽所能,才为她求来一线生机。
她知道自己和天下所有人一样,有活下来的资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明烛话音落下的时候, 连寰宇碧落中的风浪都好像为之一静,在场修士心神俱震,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抛去所谓的天下大义, 如今不过是玉听心要杀明烛而已。
不是没有修士意识到这一点, 但谁也没有点破。
以玉听心的出身, 就算她还未入上三境时,也没有人敢像明烛这样对她说话。
不过明烛的话也还不足以令她心神摇曳, 如果会被轻易动摇,玉听心就不可能会有如今修为。
能入上三境的修士, 无一不是心神坚定者。
“不过为天魔烙印的低贱魔物,何敢与上神血脉相提并论!”有道声音从玉听心身后传来, 老者冷哼一声, 语气多有轻蔑之意。
寰宇碧落被劈开的裂隙光华明灭, 在玉听心之后,十余道强横气息再次降临于这方洞天之中, 均是出自太初十二族的太微甚至紫微境大能。
大夏天子,太初十二族乃至诸侯,都是传自有上古的神明后裔, 不过如今为了明烛这个低贱的天外魔物,太初十二族称得上大动干戈。
“不必与她多作辩驳,”只听刚才说话的老者再次开口, “容她在这世上多活了这些年原是裴玄同的差错, 如今尚且要我等来解决后患。”
他话中提起裴玄同时, 实在没有多少好声气, 听起来无甚交情。
裴玄同在这世上的朋友并不多,而就算是这不多的朋友,也觉得他当初不该留下明烛。
老者挥袖凝聚灵息, 应声出手的还有随行前来的其他十余修士,并不在意什么恃强凌弱,以多欺少。
堪称恐怖的威能在寰宇碧落中积聚,洞天中同升的日月似乎都有了扭曲迹象,面对这样的力量,即便明烛撑开天命领域,也未必能与之相抗。
她终究只是初入太微,能接下玉听心的天命已经殊为不易,在诸多境界不下于自己的十二族修士面前,又怎么可能相敌。
就在石台上诸多修士都认为结局已定时,巨大的日冕光影从明烛身后升起,寰宇碧落中的日月受到牵引而轮转,枯荣生灭的力量降诸人前。
日月枯荣晷——
数道目光先后落在褚无咎身上,他的出手并不足以让人如何意外,让在场无数修士意外的是,他出手不是要对付明烛,反而为她挡住了十二族大能联手爆发的威能。
“公仪商?!”先前说话的老者叫出褚无咎的名字,神情惊怒交加,眼前发生的一幕显然不在他预料当中。
褚无咎从明烛身后抬眼,日月枯荣晷巨大的虚影投映在空中,两人灵息交汇,无声共振,竟然没有落在下风。
这一次,褚无咎还是没有犹豫地站在明烛身边,不过不同的是,无论是他还是明烛,都不再是当年的自己。
不再只能任人定罪,连想逃都没有退路。
看见这一幕,十二族来人中唯一不觉得的意外的,或许就是玉听心。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明烛为什么活了下来——也只有公仪氏天命[造化],才能做到这一点。
当年的玉听心的确没有想到,还未入上三境的褚无咎竟然已经领悟公仪氏的天命中关于生死的法理,令心脏破碎的明烛最后捡回一条命来。
“公仪商,你受封君侯,掌公仪氏王器,当为大夏肃正纲纪,怎么敢与天外魔物为伍!”玉听心冷声开口,褚无咎这么做,比明烛还活着这件事更令她感到震怒。
“大夏礼法中,可有不罪而诛的律令?”褚无咎迎着她的质问,半点没有退让,“她的罪名,不过是你们自说自话。”
玉氏的选帝侯,紫微境大能,因为玉听心有这样的身份、修为,所以她可以轻飘飘地定下明烛有罪,以天下大义的名义诛杀明烛。
但明烛究竟犯下了什么当诛的罪行?
褚无咎想不出。
后来他走过许多地方,终于明白,这不过是他们认为,所以就成为了事实。
褚无咎认为明烛没有罪,千秋学宫许多人都认为明烛没有罪,但这没有意义。
像玉听心这样的人认为明烛有罪,所以她就成为罪人,不容于九州大夏。
但此时此地,褚无咎以公仪商的身份在九州诸多世族、仙门修士面前开口,掷地有声:“那么如今,本君说她无罪——”
剥去礼义矫饰的罗衣,九州大夏的道理不过是还遵循着血脉与修为的叙事,是赤.裸的强弱碾压。
能出现在寰宇碧落中的修士,没有人不清楚这一点。
褚无咎回到白玉京,继承日月枯荣晷做回公仪商,为的就是成为在大夏秩序下,有资格定义规则的人。
如今,明烛有没有罪,不由他们说了就算!
几乎是在褚无咎话音落下的同时,两方蕴含着可怖威能的力量在高空迎面相撞,寰宇碧落中升起的日月扭曲湮灭,化作无数光点坠落,只是其中残留的力量也足以引动一场风暴。
到了这个时候,似乎也不用再说什么,只能凭修为来决定谁的话有理。
以玉听心为首的十二族来人修为当然在明烛和褚无咎之上,但也正是在日月坠落的浮光中,包括公仪氏族人在内的许多十二族修士,竟然出现在了褚无咎身旁。
这世上许多事,原就没有对错,只在于立场。
天下权势也是此消彼长,紫微境大能的命太长,也占据了太久高位,令很多事都难以有所变化。
褚无咎的出现,无疑给了不少人一个新的选择。
天平一端加上了砝码,让战局会如何发展更显得扑朔迷离。
石台上,为数更多的修士不愿卷入这场无关自身的混战,有意识地退后,只打算做个看客。
没有人再开口,玉听心松开手,手中握着的那把伞旋转着向前浮起,在瞬间投映出大小不下于日月枯荣晷的虚影,唤起本源力量与之相抗。
玉氏王器,太上渡魂引——
两道蕴藏着不同天地本源法则的力量正面相撞,一时竟然不能分出高下。
看不见的丝弦再次缠裹而来,如刃的风割开了褚无咎的袍袖,在他颈侧留下狭长血痕。
以他如今境界,和紫微境的玉听心对拼灵息当然讨不了多少好处。
呼啸的风声中,明烛和褚无咎身形交错,天命领域扩散,飞快将涉入其中的狂暴灵息噬灭。
而在玉听心身后,不止随她前来的十二族修士,原本在寰宇碧落中的不少上三境也听从他们召令,先后向明烛出手,要将她永远留在这里。
但出手的又何止他们,萧折棠拂袖挥扇,衣袍风流,脸上还是带着惯常有的笑意。
数名公仪氏族人结阵,天命[造化]力量汇聚,消湮无数术法。公仪锦抬起手,神情不见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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