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折棠用折扇抵着下巴,不知在想什么,回答明烛的是萧谨之。


    公仪商是公仪氏家主的独子,生来命星通明,他出生时,巫咸氏年纪最大的那位族老亲自登门,断定他将继承公仪氏王器日月枯荣晷。


    太初十二族掌握的天命强盛更甚诸侯,威势只在天子之下,但大夏传承三千年,到了如今,不仅诸侯国中,太初十二族中能真正掌握自身天命力量的人也越来越少,何况是继承王器。


    二十年前,不仅公仪氏,其他好几族中也有数百甚至上千年没有出现过能够继承王器的人。


    要承载王器的力量,必须有与之相配的天资和修为,而公仪商,正是公仪氏自大夏立朝以来,前后数千载中,最为惊才绝艳的天才。


    为巫咸氏的预言,当时还未陷入沉睡的大夏天子亲自下旨,册封他君侯之位,位比诸侯王。


    从此在白玉京中,无论何等修为与身份,都称他一声冕下。


    他注定会成为日月枯荣晷的主人。


    公仪氏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能继承日月枯荣晷的人,公仪商也没有辜负公仪氏的期待。


    他生来命星通明,及至十五岁时,命盘已经二十八宿俱明,接下来不到五年,先破天市,再破太微,也得到日月枯荣晷的认可。


    但像这样威势可怖的王器,就算公仪商再如何天才,也不可能以这等修为彻底掌控,他虽然得到了日月枯荣晷的认可,也不过能动用部分力量。


    想真正继承日月枯荣晷的力量,他就必须与之融合。


    从前三千年间,公仪氏也不是没有族人继承过日月枯荣晷,但他们与这件王器融合得越深,也将逐渐为王器所影响,失去常人喜怒。


    公仪商或许是唯一和王器融合到如今地步,还能完全保持自己意识清醒的人。


    数载前,萧氏有族女与公仪氏结亲,玉京萧氏也是因此越发显赫。


    流霞漫拂檐角,氤氲雾气缠裹过台身和楼宇,明烛望着的公仪商方向,像是要透过珠帘看清背后人的那张脸。


    她手中摸着剑,幕篱下的神情有些模糊,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


    三声鼓响,周围或高或低的议论声骤然一止,楼中修士都将目光看向前方凭栏而立的巫咸临夜。


    这场鹿台鸣铎,终于要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如今前来云渺境中的修士, 就算是第一次观礼鹿台鸣铎,对此也或多或少有所了解。


    不过主持此事的巫咸临夜还是出面,将规则从头说明了一遍。


    鹿台鸣铎是天下上三境修士宣扬声名的场合, 登上鹿鸣台, 令空中悬挂的风铎振响, 有机会得太初十二族取鹿鸣令相赠,成为岁末道鸣宴的上宾。


    太初十二族也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招揽修士, 接了鹿鸣令,也就意味着愿意为其所用。


    这也是怀风辞无意参加鹿台鸣铎的理由之一, 以他如今修为,登上鹿鸣台不难, 要令风铎振响也不是做不到。


    但无论太初十二族有着何等权势, 怀风辞也没有为其奔走的意思。


    不过对于其他人而言, 这或许是难得的出头机会。


    非有上三境修为,不能登上鹿鸣台, 登上鹿鸣台后,也要对天地本源的法则有足够体悟,才能令风铎振响。


    如果能让悬挂在鹿鸣台上的百余风铎响起大半数, 就足以令前来此处的太初十二族投来一瞥,考虑相赠鹿鸣令。


    至于能令风铎尽数振响的修士,从白玉京有鹿台鸣铎一事以来, 也是屈指可数。


    萧折棠抬头看着诸多风铎, 向明烛道:“如今你以为自己能振响多少风铎?”


    亲眼见了, 应当能感知到其中难度才是。


    但明烛想了想, 说:“所有。”


    这答案让人意外,但在萧折棠听来,又的确是明烛会说出的话。


    经诸余湖和丹枫林两件事, 他对明烛也有所改观,也就不觉得这只是句狂妄的空话。


    不过萧折棠还没说什么,一旁听见明烛回答的少年望过来,仰着下巴嗤笑一声,显然是觉得她无知又狂妄。


    “十二郎这是不信?”萧折棠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含笑问道。


    面对有着少主身份的族兄,少年神情收敛许多,不敢再摆出那么明显的轻蔑,嘟囔道:“这么多年来,能令鹿鸣台风铎齐鸣的修士才有多少……”


    少年不觉得明烛会是其一,不过是个没落仙门的长老而已,竟然敢夸下这样的海口!


    不只少年,萧氏族中见萧折棠携明烛前来时都觉得意外,本就修为寻常,如今听她说出这样的话,更显得狂妄不自知,让他们想不出萧折棠为什么会对她另眼相待。


    “所以你是不信她能做到?”萧折棠看向来围观鹿台鸣铎的少年,勾起了嘴角。


    就算萧折棠是少主,少年也没有为他这句反问动摇自己原本的想法:“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如果她真能做到又如何?”萧折棠笑得别有深意,不知道盘算什么。


    但明烛看着萧折棠脸上的笑,觉得他背后好像晃着根狐狸尾巴,可以肯定没憋什么好意。


    少年迎着萧折棠的笑,哼了声道:“那我就把前日得的那尊丹血玛瑙给她!”


    被萧折棠唤作十二郎的少年出身玉京萧氏主支,父母都是上三境修士,祖父也在族中掌有实权,所以他年纪不大,身家却称得上丰厚。


    他口中随意提起的丹血玛瑙,当然也是寻常难见的宝物。


    不过萧折棠好像觉得这并不合适,摇头道:“不必。”


    “你只需要拿出两百万金就好。”他伸手比出个数字。


    修士之间多以灵玉交易,不过一些时候也会用到金银,比如乐坊。


    虽然灵玉和金银的价值不等,往往数十金才能换得一斛灵玉,但两百万金也不是个小数目了。


    好在对于萧氏的十二郎,这也的确不是什么拿不出的数,于是爽快地应了下来。


    目的得逞的萧折棠笑得春风得意,摇着折扇回头,对上了明烛很难形容的目光。


    “你骗小孩钱。”明烛一语道破本质。


    萧折棠笑意不变,用折扇掩着嘴,凑到她身边道:“这怎么能叫骗?这可是他自愿的。”


    何况,也要她能做到,十二郎才痛失两百万金。


    不知为何,就在他凑近明烛说话的时候,背后蓦地升起一股寒意。


    萧折棠莫名地摸了摸鼻尖,以他的修为,应该不可能患什么伤寒风热才是了。


    九重朱楼上,巫咸临夜的场面话终于说完了。


    萧折棠还在想,是不是因为巫咸氏就只有他说话正常点儿,才会被推上来主持今日的事,否则面对这么多人,那群不喜见人的巫咸氏黑袍连话都说不出了。


    原本坐在萧折棠后方的明烛突然站起身,引得前后左右的人都看向了她。


    “前辈?”连萧谨之都觉得有些茫然,没有意识到她要干什么。


    “不是说可以登鹿鸣台了吗?”面对一众意味各异的目光,明烛理所当然地反问。


    这倒是没错,但……她难道打算第一个上去挑战不成?


    萧谨之迟疑道:“前辈不打算先看看别的修士如何登台鸣铎?”


    第一个登上鹿鸣台的人注定会受到更多关注,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也会被人记得更清楚。


    如今太初十二族与玉京诸多仙门修士都在,一时不慎,或许会令声名受损。


    萧谨之固然是好意,不过明烛拒绝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所以她打算速战速决。


    明烛握着剑从楼阙上跳下来时,周围还不见别的修士出面想登鹿鸣台。


    第一个踏上鹿鸣台的或许能比之后的人引来更多关注,但就像萧谨之所想,也会受到更多审视。尤其在场大多数上三境修士都过了年少气盛的年纪,也就不打算争这个先。


    所以随着明烛跳下来,霎时间,环列的楼阙中向她投来无数目光。


    她是谁?


    看到明烛时,周围众多修士心中都冒出了这个念头,没有让他们疑惑太久,依照鹿台鸣铎的规矩,登鹿鸣台前需要自报家门。


    明烛握着剑,迎上这些目光:“瑶光水榭,魏蝉——”


    就算明烛报上了名字,在场认得这个名字的修士也并不多。


    魏蝉资质修为有限,这十数载都游历在外,没能在玉京中留下什么显赫声名。不过明烛从来到玉京后,实在是做了不少事的,随着她下场,这些事也就飞快传开。


    “她就是出手助你的前辈?”怀风辞向长孙衡问道。


    长孙衡点头:“幸得这位前辈相助,我才因祸得福,领悟化灵之境。”


    怀风辞低头看着落在鹿鸣台下的明烛,她头上还是戴着那顶幕篱,薄纱轻若无物,透出耳边一点殷红。


    他不记得这张脸,但看着眼前的人,心中却升起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