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学宫中故人四散,晋国上陵也不复从前,能在此重逢,又怎么不算是件幸事?
应长孙衡相请,怀风辞在天音阙留了数日。
得他指点,长孙衡修为进一步圆融,这也就意味着,在道鸣宴前,他未必没有再次突破上三境的可能。
当日在诸余湖上得明烛出手相助,他以琴音化灵,原本有缺的心境也就得以恢复。
长孙衡当然不会忘了这份恩情,不过因为明烛跟着萧谨之进了白玉京,他的谢礼几经辗转才送到了她面前。
虽然远离上陵,但长孙衡手中并不缺灵玉,奉上的谢礼也都非凡品,正合明烛这个身份所用,想得很是周到。
但明烛的目光却掠过诸多珍奇,落在了两瓮封得严严实实的酒坛上。
她觉得有些眼熟。
记录礼单的玉简上最后写,这是晋国上陵最负盛名的美酒琥珀光,得故人携来,长孙衡借花献佛,请明烛一尝。
琥珀光——
上陵鬼市中,千金楼的琥珀光——
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
明烛并不好酒,但这个时候,她却主动揭开了酒封。
夜色降下,她抱着酒坛行走在院落高墙上,月明如水,被拖长的影子映在院中,跟着她一起走过。
停在屋顶上,明烛抬头,眼前月圆如团,其色皎皎。
化作长剑被她带在身边,却一直没有出过鞘的九辩终于在月光下显露锋芒,一声铮鸣中,明烛握住了剑。
幕篱垂落的薄纱被剑锋带起,如云似雾,她的剑并不快,甚至称得上和缓,却在安静的夜里,在月光中,在风声里,和天地达成了最为融洽的境界。
作者有话说:
*出自李贺《乐府杂曲·鼓吹曲辞·将进酒》
第151章
鹿鸣台听起来是个地方, 但见过的人都知,这其实是由九州最好的铸器大宗师亲手所铸的一件法器。是以每度鹿台鸣铎都能在不同的地方举行,这一次正好轮到巫咸氏。
太初十二族中, 是巫咸氏撰星图, 将修士命盘划分为三垣二十八宿, 成为后来九州道法修行的根基。
也是为了主持这次鹿台鸣铎,巫咸氏特意将族中云渺境开放, 任天下上三境修士来往,无论什么身份, 皆可一试修为。
怀风辞自己的修为足够,但想带着顾从山, 还是跟随长孙衡等人, 借了天音阙的名头才进入云渺境。
因为些旧事, 怀风辞对太初十二族很难有多少好感,也不打算登什么鹿鸣台, 不过想着这的确是个让顾从山见识天下修士实力的好机会,才带着他一起来了。
脚下云烟渺茫,踏上去却如履平地, 顾从山抬头,只听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清远鹤唳,让他想起了自己离开了很久的山头。
数丈高台拔地而起, 玉石铺就的台阶逐级向上, 台基由整块昆仑寒玉雕琢而成, 镌刻着诸天星宿与道法古篆, 纹路粗拙古朴,透出蛮荒气息。
细若无物的丝弦在云雾中交错,不知通往何方, 丝弦上悬着无数不过两寸余的风铎,略数下来不下百枚。
高台周围,高低错落的楼阙交叠环列,以曲折回廊相通,足以供众多前来的修士落座。
琼楼玉宇,飞檐鎏金,楼阙上下处处都充斥着浓郁得化作云烟的灵气,连随处可见的陈设对于寻常修士而言,都是难得的奇珍。
顾从山跟着怀风辞走过许多路,早已不是当年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游侠儿,也就不会再被这样的场面震慑住。
楼阁轩窗大开,诸多修士凭栏落座,抬头就可将高台上的情形尽收眼底。
天音阙在玉京仙门中声势煊赫,被安排的位置视野当然很是不错,怀风辞和顾从山也因此沾了光。
引路的青衣侍女屈身再行一礼,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原本像瑶光水榭这等没落仙门的弟子,位次就得往后排一排,不过做了萧谨之护卫的外门长老得以跟随萧氏众人前来,也就不用挤在角落了。
至于瑶光水榭其他上三境的长老,他环顾一圈,奇怪怎么不见有人来。
其实当日在丹枫林中,楚陵也听到了明烛的话,不过她心中显然不觉得明烛能做到。
自己难以阻拦这位师祖行事,只能不来见她丢脸。
不过就算楚陵想来,如今也是抽不出空的。
当她带着江通回到瑶光水榭时,还没来得及将他做的好事和门中长老分说清楚,就见诸多外门弟子甚至还有长老都围堵在掌门殿外,群情激愤。
江通等人克扣丹药,以次充好的秘密,还是被发现了。
不仅如此,还意外牵扯出之前许多烂账,门中数十万被侵吞的灵玉不知去向,就连已经不过问门中杂事的长老也被惊动。
如今瑶光水榭上下乱成一团,当然没人有闲心前来云渺境。
锦衣貂裘的萧折棠一路负手行来,脸上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眉目风流,沿路不少人都向他点头示意或是攀谈两句,有些意外他也会来。
萧折棠只说自己和人有约,至于和谁,是什么约定,就不必说得太清楚了。
看得出,萧折棠交游广阔不是假的,尤其是女修,冲着他这张脸,往往也会比对其他人更宽容两分。
在他身后,明烛看着萧折棠的背影,总觉得这一幕看上去可以用她曾经听过的一句话来形容。
“孔雀开屏——”
不知是谁说了这几个字,明烛握拳在掌心一砸,没错,就是这么说的。
听到这话的萧折棠笑意一滞,斜眼觑向开口的萧谨之,只见他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像是自己什么也没说过。
在许多凑热闹的玉京世族与诸多仙门修士都到得差不多后,当中高有九重的朱楼中传来响动,引得周围修士不由都看了过去。
数名青衣侍女提灯在前,灯中点的不是烛火,而是只能在深海中找到的琼华凝脂,浮起的烟气混入云雾,让人隐约嗅到令肺腑一清的草木气息。
以巫咸氏为首,代表太初十二族而来的一行男女先后现身在楼中,虽然生得不尽相同,但看起来没有什么丑得出奇的。
“这次主持鹿台鸣铎的,是巫咸氏的巫咸临夜。”萧折棠回头向随自己来的萧谨之和明烛道。
就不说明烛,以萧谨之从前的身份,对太初十二族知道得也有限,所以萧折棠顺手为他们指点一下人。
巫咸临夜生了张不语而笑的脸,眉目清隽温和。
衣袍像是裁夜色织就,只见周天星斗流转,盯得太久,明烛察觉有什么力量牵引着她的神识,挑了挑眉,及时收回了目光。
“巫咸氏最擅观星卜筮,传承的天命能在岁月长河中堪破未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所以说话总是神神叨叨的。”萧折棠压低声音,再次向身后两人开口。
他实在不喜欢和巫咸氏的人打交道,无论什么年纪的,这个习惯都一脉相承,总是不肯说人话。
“至于巫咸临夜,已经算是其中少有还会说些人话的了。”萧折棠感慨道。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这句不知道算不算夸赞的夸赞,巫咸临夜向这个方向看过来,露出别有深意的笑。
萧折棠故作正经地咳了两声,抬手向他施礼,神情很是自然。
巫咸临夜的目光掠过他,又看了眼明烛,才收回目光。
在巫咸临夜身后,薄奚颜也看了过来,相隔不远,她向明烛勾起个笑,并不在意明烛是什么表情。
丹枫林中,薄奚颜说会来,所以今日她也真的来了。
同行还有其他薄奚氏族人,不过不见她同母的兄长薄奚苍。
以薄奚苍的修为和身份,鹿台鸣铎对他也没有什么吸引力,不会特地前来。
也幸好是这样,否则正在这里的怀风辞很难保证,自己能不能忍住拔刀。
玉氏族老原本有意带玉常羲和族中其他小辈来观,但自觉颜面尽失的她闭门不出,玉氏族老也不好强求,只能带着其他几人前来。
子书、贺楼、姜氏……
太初十二族的人都已现身,却没有立刻坐下,前后的人低声交谈,不知在等什么。
深玄的披风扬起一角,在众人围簇中,有道身影从楼阙廊桥穿过,走向最上首的坐席。
“我等见过冕下——”
在他出现的同时,太初十二族的人无论修为是高是低,俱都抬手行礼,口中道。
“这位怎么会来鹿鸣台?!”相隔数丈,有仙门修士低声道,“他不是闭关,要再度融合日月枯荣晷吗?”
总不可能这么快,他就成功了——
萧折棠也觉得意外,关于日月枯荣晷,他倒是有所耳闻,但今日……
不过就算意外,萧折棠也没有在这个时候贸然上前,昭示自己和刚现身的青年有如何深的交情。
前方珠帘垂落,挡住了青年面容,明烛定定地看着他的方向,突然问道:“他是谁?”
“公仪氏君侯,公仪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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