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在见过穆延拓后,走出宫室的苏赫脸上却不怎么好看。


    对于自己在外流亡十年的长子,穆延拓很是大方,不仅将萨尔沁部曲名正言顺地划归于他执掌,还为他在内城中安排了足够宽敞的住处,各色赏赐更是如流水不绝,其中包括诸多难得灵物。


    但苏赫的脸色还是算不上好看,大约是因为,想要他命的人,付出的代价实在不够。


    峡谷中的围杀如此明目张胆,不可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苏赫父亲的意思分明是要将大事化小,只问罪了被推出来的弃子。


    也对,同样是儿子,他怎么会为了一个不在身边十年的儿子,杀了另一个儿子?


    苏赫当然不会满意这个结果,却没有在穆延拓面前发作。


    他没有资格这么做。


    十年间,穆延拓境界突破,从万钧到如今的龙象之力。正是有了这样的实力,又重练麾下镇狱骑,他才能杀回穆延王城,重夺王位。


    而苏赫如今,连千钧之力都没有,又怎么有资格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多言。


    苍州从来都是强者的天下。


    如今他需要做的是尽快突破力量进境,接掌萨尔沁部曲。


    苏赫很清楚,空有一个萨尔沁的姓氏,不足以让所有萨尔沁部曲真心追随于他,将性命相托。


    等他被人送回住处时,桑玛已经先到了,正在帮忙洒扫,收拾出能住的宫室。


    “巫!”苏赫看见卓延,阴沉的脸色终于放晴了两分,口中唤道。


    卓延换了身还算像话的长袍,行走时却还是像奴隶一样微躬着身,听苏赫这么叫,有些赧然地接话道:“桑玛才是真正的巫……”


    他只是曾经跟随在巫身边当过侍者而已。


    但不管是苏赫还是桑玛,都还是唤他巫。


    从到草场后,卓延一直都对他们有所照顾,就算如今身份改换,也并不影响他们对他的敬重。


    卓延也没想到,被自己糊弄着治过很多次伤的奴隶少年竟然是穆延王的儿子,让他有朝一日也做了升天的鸡犬。


    正眉开眼笑的时候,戴着青铜面的明烛走了过来,见了她,年纪不小的卓延下意识往苏赫身后躲了躲,反应简直称得上敬畏有加。


    苏赫知道,他大约还是觉得明烛是从十方山中逃出来的巫侍,毕竟她手中戒环看起来是件很了不得的法器。


    原本苏赫也有这样的怀疑,但见识过明烛的刀后,又觉得不太可能。


    以她显露的实力,已经不必做追随于巫祭的侍者。


    不过无论明烛是什么身份,她救了自己是不争的事实。


    “这些赏赐中若有央措姑娘需要,请尽管取用。”苏赫豪气道。


    明烛也没有和他客气,这本就是早已讲好的条件,挑出了大量灵玉和自己所需的灵物。


    “我要闭关数日,无事不必找我,有事,”明烛顿了顿,认真道,“也不要。”


    苏赫听得抽了抽嘴角,还是应了下来,安排人为她找一处最为僻静冷清的宫室,以作闭关所用。


    就在明烛闭关的时候,高有数丈的楼船穿过混沌雾气,从九州的方向进入北荒。


    高空风声呼啸,像是永远不会停歇,青年衣袍卷振,在风中猎猎作响。


    锦衣绣出繁复纹样,连腰间革带上都缀了细碎宝石,系着丝绦的佩玉垂落,他倚在船头,容色没有被这些繁重装饰压住,反而更显得风流绮丽。


    雾气散尽,下方露出北荒的轮廓。


    明月高悬,青年抬起头,他有双很好看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注一:骊驹为纯黑色的马


    第108章


    封闭的宫室中陈设很是简单, 除了面铜镜,就只有几个粗拙陶罐。


    明烛盘坐在兽皮上,双目微阖, 若隐若现的流光在身周浮动游离, 随着呼吸起伏, 不断没入她体内。


    原本能将宫室填满的灵玉已经快要消耗殆尽,其余异草奇花也被明烛吸收, 如果让苏赫看到这样的场面,就算已经给了明烛, 震惊之余应该也不免会觉得肉痛。


    在巨量灵气的滋养下,明烛体内暗伤终于愈合, 前后花了月余, 命星灵息吞吐, 星海中已经亮起近六千穴窍。


    星明二十宿,只差一步, 明烛就能步入二十八宿的第四境寂照。


    以她的修行进境而言,这应该不需要太久。


    浮动的灵光被尽数收束体内,明烛睁开眼, 随着灼伤痕迹褪去,脸上也露出原本的面目。


    停滞的时光在她身上再度开始流动,明烛比了比, 发现自己的身量比闭关前竟然长了寸余, 顿时露出一点满意神情。


    境界越高, 修士寿命也会随之增长。


    不同于妖族漫长的成长时间, 修士直到身体成长到最强盛的状态前,生长速度并不会比没有修行的凡人慢,区别只在于成长到盛年, 将会一直保持这样强盛的姿态,直到寿命度过大半,开始不可挽回的衰老。


    所以哪怕同样的境界,同样的年纪,因为突破境界的早晚,修士也可能有不同的面貌。


    明烛起身向外,准备出去看看。


    不过在踏出门前,余光瞥过放在一旁的青铜面,她停下了脚步。


    隔空伸手,明烛再次将青铜面戴在脸上,对着铜镜照过,点了点头。


    这样看上去有威慑力多了。


    何况这张脸太容易让人记住,明烛也还记得,从幽墟走出的天魔容器,仍旧不容于世。


    她将灵息收敛,不打算让穆延部的人将自己视作巫祭,九州修习的术法和苍州的祷祝巫术实在有很大分别,解释起来实在很麻烦。


    明烛到校场的时候,苏赫正在练枪。


    千秋学宫中,赫连铮用的也是枪,不过一个修行的是天命道法,一个以淬炼体魄成内息,修行方式截然不同,威力也就不能一概而论。


    苏赫反身回首,漆黑陨铁所铸的长枪震颤着发出铮鸣,他试图将体内流转的内息赋于枪上,但内息再次行经周身要穴,还是在两息迟滞后陷入乏力。


    九州武者以内息外放为进入宗师境的标志,能令内息外放,就可以称作半步宗师境。到能将内息以无形化有形,就是真正的宗师境。


    苍州也是如此,做到内息外放方能掌千钧之力。


    没能成功外放内息的苏赫咬牙收回枪,转身再次练起同样的枪式。


    萨尔沁一族传承辟野五兵的战法,苏赫选择先修行五兵之一的枪。


    辟野五兵也是苍州少有能修行至不朽境界的战法,这是苍州战法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传闻能做到以力破法,就算最强大的巫祭也不能掠其锋芒。


    不过在那位一统苍州的萨尔沁王陨落后,萨尔沁一族中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不朽。


    辟野五兵固然有其他战法难以比拟的威力,但修行中的艰难也可想而知。


    苏赫沦为奴隶后蹉跎十年,至今还没有掌握千钧之力,又怎么可能不心急。


    尤其他父亲的第二个儿子,比他小上两岁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已经在数日前成功力破千钧,让他父亲大为欣喜,降下许多赏赐。


    在苍州,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央措姑娘。”在旁陪练的都和卓抬手向明烛施礼,目光打量过她,有些意外地开口,“你是……长高了?”


    明烛看了他一眼,心情不错地点了点头,看来他的眼力不差。


    都和卓喃喃道:“我以为到你的年纪,应该不会再长高了……”


    因为明烛展露出的实力,让都和卓对她的年纪有了不小的误解,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明烛原来不是天生瘦弱矮小,而是还没长成。


    听到他不小心说出口的心里话,明烛青铜面下的嘴角化作一条直线。


    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都和卓,得益于锻体的战法,苍州的巫族遗民大都身形高大,如今她甚至还矮了他不止一个头。


    不会再长高的话,听起来真是很恶毒了,明烛决定收回刚才的话,这就是个傻大个儿。


    自知失言的都和卓讪讪闭嘴,一时不好再向明烛多问什么。


    不过,如果她还没有成年……他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明烛,眼底现出一点不可置信。


    当日山道上,一行力过千钧的追兵被明烛轻易解决,就证明她的实力绝不止于千钧。


    至于是否破三千钧的界限,因为她刻意压制气息,让都和卓难以判断。


    但就算苏赫的父亲,如今的穆延王,也是在成年后才突破三千钧。


    她到底是谁?!都和卓对明烛的怀疑突然有些动摇。


    他原本肯定她与十方山有关,如今却有些不确定了。


    明烛没有理会他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一遍遍失败,已经汗湿了长袍的苏赫,终于开口道:“将内息在内关穴多停留三息,再回转周天一试。”


    又一次作无用功,正撑着长枪喘气的苏赫茫然地看向明烛,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看起来,无论穴位还是修行中地三垣二十八宿,都只是九州的说法,在苍州并不通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