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掠过林稍,吹鼓衣袍,他脸上因为长途奔袭出了厚重汗水,连颧骨都在发红。
不知过了多久,逐渐变得稀薄夜色中还是传来密集的马蹄轰鸣。
刀鞘与盔甲碰撞发出锐响,箭矢破空,直指前方几道人影。
有人追上来了。
苏赫被三名萨尔沁部曲护在当中,御气为他挡下呼啸而至的流矢,明烛显然就不会这么顾及他,只管自己跑路,对另外三人若有若无的注视视若无睹。
追杀和被追的两方原本还有一段距离,但前方高有数丈的林木忽然被飞驰的力量拦腰折断,落地时发出轰然巨响,挡住了去路。
苏赫的坐骑仓促间纵身跃过断树,却被冷箭射中,不由发出吃痛长嘶,前蹄上扬。他不及稳住身形,摔下了马。
随行护送的三人也只能停下,举刀砍落向他集火的箭支,就在这延误的几息间,身后追兵已经近前。
前方全是倒伏的树木,除非能飞,否则再快的战马也不能在这样的情况下奔行无阻。
她回头看了眼追近前来的幢幢阴影,露出深思之色,对苏赫道:“你之前没说过想要你命的人原来这么多。”
就算被都和卓拖住了主力,如今追上来的只是设伏人手中的小队人马,也足有上百人。
灵息在身周形成一片真空,流矢在靠近明烛身周时偏移了方向,看起来像是在躲着她走。
相比之下,吸引了所有火力的苏赫就算有人护持也躲得很是狼狈,可以用连滚带爬来形容。
在疲于逃命时听到明烛这么说,他只觉得眼前一黑。
明烛不清楚苏赫心中如何百转千回,看着他,认真道:“要加钱。”
“加加加!”听到这里,苏赫连声回道,险些没被她方才一番话吓出病来。
如果明烛跑路,对他如今身边本就不富裕的人手无疑是雪上加霜。
见苏赫应得这样干脆,明烛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勒马回身。
“你干什么?”刚在地上滚了一圈的苏赫痴呆地看着她的动作,完全理解不了。
“既然甩不掉,就只有打了。”明烛理所当然地回,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总要有一战,或早或晚区别不大,她也被追得有些烦了。
“可他们有上百人——”
苏赫略作感知,也能察觉追来的这些人中气息凝厚,力有千钧上下的至少有十来人。纵使她也有千钧之力,他们加起来也才五个人,这怎么打?!
“无妨。”明烛张开手,九辩在掌心化作刀背狭长的长刀,在月色下折射出冰冷寒芒。
她握住刀,月光照在青铜面上,狰狞兽纹像是随时要活过来。
明烛能拉开千钧的重弓,并不意味着她只有千钧之力。
作者有话说:
作为数值超标怪,九州修士体系的评判标准其实是不适合小烛的~
第107章
刀光在夜色中亮起, 苏赫抬头,看到了锋刃上流淌的月光。
浑身不见杂色的骊驹(注一)纵跃过倒折的断木,乌黑鬃毛被风扬起, 如同惊雷般掠过暗夜。
身后追兵显然没想到明烛突然会调转冲阵, 最前方的几人都露出意外神色。
不等多想什么, 双方速度不减,转瞬已经到了面前。
刀刃相接, 碰撞出铮然响声,明烛轻易接下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手中转刀反握,在来人颈间留下半寸深的刀口。
为了方便伏击追杀, 也为了不暴露身份, 这些追兵并未披甲, 护体的内息被打破,就算身体受过淬炼的巫族遗民, 也不足以凭身体硬扛住明烛的刀锋。
鲜血飞溅,洒落在青铜面上,她去势不止, 径直撞入成群的追兵中。
左右的人合围而上,枪矛带起凛冽风声,长刀横过, 将所有攻势拦下, 桑玛为明烛束好的发辫垂落在肩头, 青铜面后的眼睛平静得过分。
刀势浩浩汤汤, 如同不会穷竭的江水,又挟裹着莫测变幻的风。就算身有千钧之力,也来不及躲过她的刀。
迎面撞来的追兵从马上跌落, 血色溅落在马蹄下,她的身影撕裂开前方阵型,以奇诡角度收割着敌人性命。
苏赫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刀法,身边护持他的三名萨尔沁部曲也露出不敢信的神色,以寡敌众,优势竟然在她?
他们心中升起很难形容的荒谬感,有人喃喃道:“她真的只是千钧之力?”
从眼前情况看来,她分明就是一刀一个千钧境,真是凶残至极。
被惊呆的苏赫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样场面:“她之前拉开了千钧的重弓……”
谁能想到,她身上一点强者的气息都没有,却有这等力量和身手,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山道上的杀戮持续到天边泛起白色。
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回荡在峡谷中,身披玄黑铁甲的重骑奔行而来,所过处地动山摇。
穆延部,镇狱骑!
收到鹘鹰传讯后,已经赶到焉支城的穆延镇狱骑立刻来援,原本惊险的局面陡然逆转,在铁骑冲击下,设伏的枪阵不过数息就已经崩溃。
浑身浴血的都和卓在前领路,向苏赫等人离开的方向赶去,沿路看着残留的追杀痕迹,心中发紧。
就算他尽力拖延,但设伏的人太多,在察觉苏赫没有进入峡谷后,伏兵当机立断,派人追赶。
跟在苏赫身边除了明烛,就只有三名萨尔沁部曲,面对为数众多的追兵显然胜算不大,都和卓难以不为此忧心。
但陷入苦战,他就算担心苏赫情况,也分身乏术。
倒折的断木前,都和卓和浩浩荡荡而来的穆延部镇狱骑看到了明烛。
她回过头,青铜面上的凶兽纹受血色侵染,显出无边凶煞。
身旁交叠着无数追兵的尸体,得以留下一命的坐骑夹着尾巴,伏身低头,在这样的威势下瑟瑟发抖。
明烛骑在马上,裹着皮毛长袍早已经被血浸透,有她自己的,不过更多的应该是别人的。
不管是都和卓,还是穆延部的镇狱骑,都为眼前一幕露出惊异神色。
直到受了轻伤的苏赫上前,都和卓才回过神,他松了口气:“少主!”
“我等奉王君之命,穆延镇狱骑前来迎苏赫王子。”随着为首玄甲铁骑开口,众多镇狱骑都抬手向苏赫行礼。
苏赫抬头看着眼前威势赫赫的镇狱骑,眼底浮起些微复杂,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过今日的场面,但当真到了这一日,又好像没有那么激动得不能自己。
“央措姑娘,你又救了我一次。”苏赫抬手,向明烛郑重躬身,以苍州六部最高的礼节向她致谢。
如果不是她,这一次或许又是险死还生的绝境。
但不会再有下一次了,苏赫双眼幽深,燃起炽烈火焰。
随着他的动作,以都和卓为首的萨尔沁部曲也做出相同举动。
不过披着重甲的镇狱骑只是高坐在马上,审视地打量着明烛,似乎在忖度她的实力。
凭眼前情景,苏赫大约窥得了穆延部上下对自己这个王君长子的回归抱有怎样的态度。
他什么也没有说,沉默地骑上了马。
有镇狱骑护送,前往焉支城的一路当然不会再有什么意外。
执掌这座城池的乌磐部将军亲自来迎,如今乌磐和穆延交好,他对苏赫一行的态度也就很是客气周到。
在这里,苏赫见到了更多来寻找自己的萨尔沁部曲,他甚至还能叫出当中许多人的名字。但还有更多的人,已经掩埋在苍州的风沙中。
苏赫接过他们奉上的令信,如同许诺一般开口:“我一定会遵从先祖的遗志,让萨尔沁的姓氏再次响彻苍州大地!”
在焉支休整两日,桑玛和众多草场奴隶也赶到了城中,问过苏赫的意思,镇狱骑护送他启程,前往穆延部王城。
苍州辽阔,乌磐和穆延统辖之地虽有交接,从偏西的焉支到穆延王城也需要数十日。
这样距离的行程,如果有能破虚空的云舟楼船无疑会省很多事。
不过苍州好像没有铸器和机关术的传承,至少明烛这么久以来,都没有见过任何机关造物,何况是能渡虚空的云舟。
赶在春末前,苏赫回到了穆延王城。
和晋国上陵不同,穆延部的王城由无数长有丈余的黑石砌成,尽显粗犷,如同盘踞在草原上的凶兽。
王城分为内外,能住在内城中的,无不是族中手握实权的将领和族老。
苏赫入内城后的一件事,当然是去见自己的父亲,如今穆延部的王君,穆延拓。
作为救过苏赫很多次的明烛,论理也有被穆延王接见的资格,但当苏赫问起此事时,明烛只是很奇怪地回了句:“他又不是我阿父。”
她去干什么?
所谓被穆延王君亲自接见的荣幸,于明烛而言实在没什么意义,她比较关心苏赫答应自己的灵物什么时候会兑现。
苏赫沉默两息,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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