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垣称褚无咎一声冕下,但在如今境况下,这声冕下却不足以震慑于他。


    在悬殊的实力面前,无论何等身份都是虚妄。


    师梁也清楚,在紫微境大能面前,就算自己是宗师境武者,注定也做不了什么,他在沉默中拉起逐影驹,翻身上马,向另外的方向逃离。


    褚无咎御气向前,有方才在车驾上的片刻喘息,他体内灵息得以恢复大半,如同白虹贯破长空。


    只是不等横渡汾水,浩浩汤汤的江河上,女子撑着伞迎面走来,她于伞下抬眸,露出清冷容色。


    就算身周不曾携来风雷,行走间也带着难以言说的威势,让人不敢直视其容。


    褚无咎认出了她是谁,就像来人一眼堪破了他身上的伪装。


    大夏太初十二族之一,玉氏,玉听心。


    她已入紫微境。


    同为紫微境,实力也有高低之分,玉听心正好属于其中最强的一等。就算身为晋国上师的陆垣,也不足以与之抗衡。


    “我受裴兄所托,来带她走。”玉听心开口,话中好像有渺茫烟雨落下,“是我失言,来得迟了。”


    裴玄同托付的人,是她。


    只是因为些旁的事,玉听心未能如期前来,是以令薄奚苍代她到郁孤山将明烛带回。


    但就在当中耽误的数日,明烛已经离开了郁孤山,让薄奚苍扑了个空。


    他只能率青冥卫从郁孤山出发,向周围搜寻明烛踪迹,经数月也无所获,直到有晋国来人提及郁孤山。


    如今玉听心将事情了结,终于亲自赶到。


    “我们……可能走不了了……”


    前方已经没有去路,褚无咎只能停了下来,他惨淡地对明烛笑着,眼中神光黯淡下来。


    如果玉听心没有来,一切或许还有转机。


    他说好了要带她走,还是没能做到。


    褚无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修为原来如此低微。


    他不过十五岁,已经唤醒命盘二十八宿,遍数大夏九州天骄都难有出其右者。但无论有何等天资,在这些境界远胜过自己的大能面前,终究没有意义。


    褚无咎缺的只是时间,明烛缺的也只是时间,但眼下,谁也不会给他们时间。


    明烛将手中玉简放在了褚无咎掌心,对裴玄同之后还记下了什么,她不是很感兴趣了。


    他为她安排好了未来,考虑得很是周全,可惜明烛不喜欢。


    “你要带她回玉京?”褚无咎哑声开口。


    玉听心没有否认,认真道:“玉京是大夏帝都,繁华昌盛,她余生都可尽享安平。”


    是啊,的确如此,褚无咎脸上浮起难以形容的复杂笑意。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玉京的繁盛,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是何等华贵而坚固的牢笼。


    所以她不能去玉京。


    如果真的去了玉京,她就不可能再脱身。


    玉京中,又何止一个玉听心。


    褚无咎感受到了呼吸间有些刺痛的寒意,他放下明烛,伸手抱紧了她,轻声呢喃道:“别怕……”


    我们还会再见的,就像太阳每一次升起。


    他抱着她的手握紧了她交给自己的玉简,而另一只手,决然地穿过了她的心脏。


    “不——”


    水镜外,窥见这一幕的人发出近乎撕心裂肺的呼声。


    明烛缓缓倒了下去,鲜血染红心口时,遍布她周身的灿金篆文也随着体内生机的流逝开始寸寸崩解,连玉听心也为这一幕流露出意外。


    她没想到褚无咎会这么做。


    谁也不会想到褚无咎会这么做。


    那双被墨色浸染的眼眸中映出褚无咎赤红的双目,他再次看向玉听心,面无表情地开口:“既有天魔约契在身,还是杀之方能绝后患。”


    袍袖染上大片大片的赤红,他舌尖每一个字都噙着血腥气,明烛的手垂落下来,褚无咎像是难以支撑,终于跪倒在地。


    酝酿多时的暴雨瓢泼而下,坠沉的重云中传来一声悲鸣,化作长剑的九辩破空而来,没入明烛体内。


    黑雾将她的身体吞没,玉听心抬起手,隔空抓来,黑雾聚成不过巴掌大小,涌动不停,像是在挣扎。


    两声尖锐鸣啸后,黑雾在玉听心面前骤然消散,遁入虚空。


    褚无咎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大夏御极一百七十二年,有天外魔物乱晋,次年春,得诛于汾水。


    作者有话说:


    下章诈尸(不是第一卷 到这里结束啦这一卷的主题是侠与义,下一卷是小烛珍贵的发育期,节奏应该会更快一点注一:出自《游侠列传序》为了不让小天使们将裴玄同和裴垣联系在一起,所以把他的姓改成陆了,前文都已修改,见谅


    第99章


    意识像是沉入深海, 不断下坠,有道不算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声蛊惑。


    不。


    她拒绝得很干脆。


    虚妄空间中, 明烛紧阖着双眸, 破碎的心脏处涌出丝丝缕缕的赤色, 逐渐交汇,像是在生长。


    斗转星移, 天地间悄然换过两个春秋。


    河面冰层化冻,冰下河水涌流, 在低洼处冲上块毫不起眼的石头。


    随着石头化作黑雾,原地凭空多出来了个人, 衣上大片血迹凝固, 泛着陈旧锈色。


    黑雾在她手上化作戒环, 黯淡了下来。


    只是多出来个人,对于辽阔草原来说不会有什么影响, 枯黄的草叶抽出新绿,原野一望无垠,远处能看到几头散漫走过的牛羊, 风景如旧。


    直到衣袍简陋的奴隶少女抱着粗陶罐赶向水边,终于注意到倒在荒草丛中的身影,脚下一顿, 露出迟疑神色。


    她在犹豫后, 还是放下陶罐, 小心上前查看情况。


    伏在荒草丛中的人看上去年岁和自己相差不大, 褴褛的衣袍被血污得不成样子,分辨不出是什么来历。


    等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在刹那惊惧后, 奴隶少女脸上闪过同情。


    呼吸声轻若游丝,但她还是听到了微弱的心跳,好像还活着……


    说不定还有救……


    在犹豫后,她终究做不到将人丢在这里不管,蹲身将人背起,又抱着陶罐,往毡帐的方向赶回。


    “桑玛,你怎么又捡了人回来?!”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披着皮毛缝成的宽大袍子,头发和胡子都纠缠成一团,没好气地质问。


    自己都要吃不饱了,还又带了张嘴回来!


    奴隶少女喏喏应着,低着头道:“要是不管,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凶兽叼走了……”


    “巫,她还有气,说不定有救。”


    被称为巫的人虽然数落了她一番,最后还是同意了将人放在自己的毡帐里。


    “她流了这么多血,怎么没看到出血的伤口?脸上手上这些痕迹,难道都是受巫诅留下的?”


    “她不会是哪个大部族贵人身边的逃奴吧?!”


    桑玛没说话,只是动作利落地为带回来的人换上自己的旧袍子,任毡帐外的中年男人长吁短叹地担心救回来个大麻烦。


    “她的伤势可能是巫诅所致,我也解决不了,只能试试把这些药灌她喝下,看有没有用。”


    等桑玛出了毡帐,男人对她说。


    如果还不能醒来,就是荒神要带走她。


    酸苦的药汁灌进嘴里,明烛指尖动了动,像是有了知觉,紧阖的双眼却沉得睁不开。


    意识朦胧间,她听到了毡帐中交谈的声音。


    在被灌下十来次不知名的汤药后,明烛终于从没有边际的黑暗中挣脱,她睁开眼,看到了灰白的帐顶。


    中年男人探头看过来,开口说了什么,明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听懂。


    桑玛掀起毡帐走了进来,怀里抱着汲满水的陶罐,见明烛醒来,露出点惊喜神色。


    喝了这么久的药都没有反应,她还以为她快不行了。


    桑玛开口向中年男人说了什么,明烛还是没听懂。


    他们说的话,和明烛从前听过的好像不太一样。


    一朝醒来,不仅不清楚流落到什么地方,竟然连听懂人说话都成问题了。


    明烛又躺了几日,从完全听不懂到了勉强能凭字音猜出他们在说什么,也算了解了眼下境况


    救她回来的少女叫桑玛,被她称为巫的人叫卓延,他们是乌磐部的草场奴隶。


    桑玛的父亲曾经是部族最好的工匠之一,却在锻铸献给王君的长刀时出了差错,被贬为奴隶,身为他女儿的桑玛也就不可能幸免。


    卓玛和草场奴隶都称卓延一声巫,但这并不代表他真是巫,否则也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曾经有幸跟随在巫身边学习,能认字,也能辨别出一些用于疗伤的草药,为此救过草场不少奴隶的命,是以在这个草场奴隶形成的小聚落中,都敬称他一声巫。


    但真正的巫能祝祷卜筮,祈福却灾,在干旱时求来雨水,遇到大灾时消弭祸患,甚至有移山填海,颠倒日月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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