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苍州六部,巫是比战士地位还要尊崇的存在。
明烛当然听说过巫,息朝出身的息氏世代为楚巫,但她不清楚桑玛他们口中的巫,和九州的巫者算不算一回事。
明烛看向桑玛,在她体内,还没有点亮的命星安静地浮在一片混沌的星图中。
借至上四柱的天魔力量,她能看到许多旁人看不到的东西,但如今这件事对明烛而言,应当不算太好的消息。
她走出毡帐,抬头见到苍茫落日从辽阔原野上隐去,将河水也染上灿金。
这里是北荒的苍州。
明烛记得云笈道藏中的舆图志有载,北荒五州为异族所据,其中上古巫族遗民聚居苍州,形成六大部族,乌磐部即为其一。
看来她这一觉睡了很久,也漂了很远。
天地间游离的灵气向她涌来,随着命星明灭化作灵息没入干涸的经脉和穴窍。
几个大约六、七岁的孩童从毡帐前跑过,草场奴隶当然也会成家<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只是他们的儿女注定也是奴隶。
不过因为远离王城,拥有这片草场的将军少有亲临巡视,管理草场的是他麾下银甲扈从,也并不住在奴隶聚居的毡帐,每过数日带人来拉走需要的草料和牛羊。
有孩童注意到明烛,抬头看了她一眼,口中发出声短促的尖叫,几个人一溜烟跑远了。
毫无自己吓到人自觉的明烛看向走来的桑玛:“我,很可怕?”
北荒的语言,她虽然半听半猜能懂,但说起来还颇为艰涩,只能断字吐句。
桑玛眼中闪过不忍,安慰道:“就算脸伤了,你也还是可以做战士。”
苍州六部都崇尚武力,以强者为尊,只要实力够强,容貌如何也就不重要了。
她这么说,倒是让明烛好奇自己如今顶着怎样一张脸。
桑玛见她坚持,只好搬来了盛水的石盆。
明烛看到了遍布脸上的灼伤,她有些恍然。这是封印天魔约契的篆文破碎时留下的,因为已经没什么感觉,她都忘了还有这回事。
之前命星转化的灵息都用作修补那颗破碎的心脏,也就顾不上这些次要的伤痕。
桑玛并不清楚明烛身上伤痕的来由,以为是巫诅所致,安慰她不要放在心上。
她受了这么重的伤,能够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世上没有比活着更要紧的事了。”桑玛认真道,如果丢掉性命,那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受卓延影响,她也觉得明烛大约是从六部贵族身边逃离的奴隶。
以明烛现在对北荒语言的掌握程度,实在不够向桑玛解释清来龙去脉,听她这么说,明烛点了点头,笑道:“好。”
桑玛看着她,忍不住道:“你的眼睛像星星一样漂亮。”
如果没有这些伤痕,她一定是个很好看的姑娘。
明烛抬起头,草原上的天地看起来格外开阔,伸手好像就能将星辰摘下。
借星位的变化推算,明烛才意识到自己睡了多久。
从她离开晋国千秋学宫那一日算起,到如今已经过了七百多个日夜。
脑海中不经意地掠过许多张神情各异的脸,明烛嘴边牵起一点笑意,心中升起从前没有体味过的,比悲喜更复杂的情绪。
她会活下去的,明烛这样想。
次日还早,天边才刚刚泛起朦胧光亮,桑玛已经抱着汲满水的陶罐回来。
她很是珍稀地往火堆上的石锅添了把碾了皮的粟粒,随着沸水滚起,石锅中顿时散发着氤氲灵气。
对沦为奴隶的桑玛来说,要找到这样一把蕴藏灵气的粟粒实在不易。
她轻轻将粥水放在明烛床头,又出了毡帐。
草场奴隶的活儿并不清闲,吃过两把炒米的桑玛和很多妇人一起驱赶着成群的牛羊出了圈,让半大少年去放牧,又回毡帐取出冬日堆积的兽皮,趁着天气转暖硝制。
就连半大孩童也没有闲着,被使唤着打水取物。
就在草场聚落中忙碌的时候,沉重马蹄声响起,由远及近。
很快,二十来个满身是血的人被抬进了卓延的毡帐,这还只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前日随着银甲扈从去围猎凶手的百余奴隶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他用我们当诱饵。”
身形高大的男人开口道,狭长伤口从肩头撕裂到腰腹,但这已经不算是最重的伤势,至少他还意识清醒。
桑玛在卓延的指点下,和妇人们一起为这些受伤的人包扎,咬着唇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这些奴隶的命并不比牛羊更贵重,也就不用指望会有巫医来为他们诊治,只能靠卓延这个半吊子的巫续命。
靠着连名字都叫不全的草药,许多为凶兽所伤的奴隶都明显有了好转,但被桑玛细心照顾的少年却在情况好转后又开始发起高热。
接连灌下好几种不同汤药都没用,在桑玛苦求下,卓延死马当活马医地找出记载巫术的兽皮,当场跳起了大神——这当然是没有用的,少年的脸色看起来更差了。
这当然不会有用,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毡帐的明烛想道。
她从卓延的祝祷中,看到了与楚巫术法的相似之处。
如果他们之前提起的巫术其实和道法同源,卓延不能成为真正的巫就很容易解释了。
他体内星图一片黯淡,不见命星。
“你想救他吗?”明烛看向桑玛,开口问道。
话音落下,毡帐中还睁着眼睛的两个人齐齐看向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时光流逝大法开启!开始在草原搞事~
第100章
她说什么?
回头看见明烛, 不管是桑玛还是卓延,都露出意外神色。
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她能救?卓延心中琢磨着,对此深表怀疑。
她要是有这等本事, 怎么会沦落到被桑玛捡回来时那么惨的境地。
桑玛却已经忍不住开口问:“要怎么做?”
就算知道希望渺茫, 也想试一试。
她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苏赫死在自己面前。
桑玛是和苏赫一起来的草场, 在沦为奴隶的这几年间,他们辗转过许多地方, 如果不是两个人彼此支撑,大概谁也不能活到现在。
明烛看着她体内明灭的命星, 想了想,将为数不多的灵息逼入手上戒环, 摘下递给桑玛。
只需要一点引导, 她的命星就能点亮。
桑玛虽然不明所以, 但还是抬手,小心接过了戒环。
微弱灵息循着经脉流入星图, 暖流激荡,原本晦暗的命星骤然光芒大作,驱散混沌, 照亮了蒙昧中的星宿。
毡帐中亮起柔和而不显刺目的光,十三枚星宿在命盘星海中安静亮起。
“巫——”卓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开口。
他虽然不是巫, 但曾经见过部族中巫觋的觉醒, 这分明就是觉醒成巫的异象!
明烛好像没看到他指着自己, 抖得快要抽起来的手, 对桑玛道:“现在,你可以试试他方才用的术法。”
桑玛还不太清楚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迟疑地看向卓延, 她也能当巫吗?
在沦为奴隶前,桑玛的父亲也只是部族工匠。
卓延眼中露出难以言明的愤怒,近乎咬牙切齿道:“为什么不能!”
奴隶又怎么了,为什么工匠的女儿就不能做大巫!
他将手中记录有祝祷之语的兽皮交给桑玛,手把手地教导她怎么像真正的巫一样祈福祝祷。
毡帐中,桑玛牢牢记下他所言,抬起了手。
指尖引动灵气,随着她的动作,命星将灵气吸收,命盘上的星宿开始偏移,让灵息在星宿间完成了流转。
注意到这一幕,明烛神情微动,北荒巫族的术法,和大夏九州原来还有这样的分别。
九州诸多术法都以灵息在星窍和经络游走的轨迹来实现,而如今桑玛所展露的祝祷巫术,竟然是依靠命盘星宿的移动让灵息实现轮转。
九州修士在入上三境后,所施用的道法才会更多涉及有关星宿移动。
这样看来,两者也可以称作殊途同归。
难以为肉眼捕捉的细微灵光在桑玛的祝祷声中没入少年苏赫体内,泛红的脸热度消退,他身上伤口也终于止住了向外涌血。
气竭而衰,桑玛眼前天旋地转,被迫中断了动作。
卓延刚想伸手撑住她,桑玛已经踉跄着跌坐下来,她脸色发白,眼里却流露出再真心不过的喜色。
苏赫有救了!
而且,自己竟然有了巫的力量……
桑玛的心剧烈跳动着,分不清这两件事哪一件更让她激动。
卓延既敬又畏地看向已经被桑玛还给明烛的戒环,眼中露出渴盼的光:“我能不能也摸摸?”
“摸了你也成不了巫。”
明烛风轻云淡地给了卓延心头重重一击。
既然北荒所谓的巫也是以命星修行,卓延就注定成不了巫——他体内没有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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