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些修为还不到二十宿的弟子,又能做得了什么?
他们能做什么?
百里笙跟在昭虞身旁,离开了陷入混乱的峰顶。
遁走不过百里,褚无咎也看到了千秋学宫开启的守山大阵,只是数息,已有一行青冥卫在接到薄奚苍号令后前来围堵。
随薄奚苍入千秋学宫的,还有麾下十余青冥卫,均为已入上三境的天市修士。
褚无咎并指在前,身后骤生成百上千道银白剑气,随着他的动作,剑气强行将青冥卫的包围撕开一道裂缝。他抱紧明烛,御气向前,掠过被剑气掀翻的青冥卫,对他们的惊异视若无睹。
灵犀璧上光华明灭,褚无咎分心探知着这些传信,向定下的方位不断靠近。
以他如今修为,尚且不足以强行打破千秋学宫守山大阵,就算有传送符令在身,受阵法限制也不能动用。
薄奚青冥卫紧随其后,只要慢上半分,又会再陷入重围。
学宫诸多山门中,昭虞、百里笙、平江漱月、赫连铮、郑钧……在学宫长老无暇关注时,站在了不同山门设下的罗网阵法所在。
灵息运转,隐匿在暗处的罗网阵纹浮起,站在阵中的昭虞最后看了一眼灵犀璧,灵息在手中化剑,双手交握,重重向下刺去。
同样的场面发生在千秋学宫许多处不同的地方,破碎声中,这张遍布学宫的罗网在交汇处爆发出巨大力量,令严密无隙的守山大阵也为之震颤。
息朝的身形出现在断崖高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唇色却显出耗用天命力量过度的惨白。
当褚无咎抱着明烛迎面出现在天边时,息朝抬起手,再次唤醒天命,袍袖鼓振。
这是他穷尽天命,所能看到的唯一生路。
褚无咎与他错身而过,顺着明烛抬起的指尖,撞向大阵变换中的缺漏处。
但在察觉守山大阵被影响后,惊怒异常的执阵长老已然出手修复阵法,有数名长于阵法的长老同时出手,罗网对大阵造成的破坏开始飞快恢复。
学宫中众多弟子看着手中亮起的灵犀璧,如传信所言,强行引爆了这枚用作交流的符令。
无数点爆发的星芒与罗网接续,令守山大阵受到的破坏再度扩大。
郑钧抬头看着天边的身影,不管明烛能不能听到,他将手放在脸上,高声道:“小师姐,快走!”
学宫山门中,曾经直接间接受过明烛指点的少年人都向她说出了同一句话。
汇聚成洪流的声音中,褚无咎带着明烛撞破大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阵纹破碎的灵光中, 千秋学宫诸多长老抬头看着这一幕,不知是如何心情。
这些弟子都疯了么?!
梁樵脸色铁青,他们何以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襄助该当诛杀的天外魔物!
他同样也没想到, 凭这些修为还不到二十宿的弟子, 当真可以撼动千秋学宫的守山大阵。
这实在是件很了不起的事,从薄奚苍道出明烛身份, 到怀风辞挥刀,褚无咎携她奔逃, 前后不过数刻。
就在这数刻间,昭虞等人召集众多弟子, 以罗网破阵, 为明烛破开一条生路。
如果他们再长上几岁, 通晓了世族的权衡利弊和明哲保身,大约很难再如此行事。
但好在没有。
荀照恍然间觉得如释重负, 或许这是早已注定的因果。
她到这里来,所影响和改变的,最终也让她离开。
突破千秋学宫阵法的刹那, 褚无咎抛出传送符令,在眼前撕裂开一道狭长罅隙。
他纵身跃入,但就在跨越虚空之际, 无形规则加诸其上, 强行抹消了传送符文。
相虞氏天命[制礼]——
在符文破碎前, 褚无咎和明烛已经消失在罅隙中, 相虞琢冷眼看着这一幕,拂袖追了上去。
但学宫阵法运转,忽然陷入狂乱, 阵纹明灭不定,阻下了相虞琢的脚步。
“怎么回事?!”
执掌阵法的长老显然没有预料到这连串变故,慌乱间试图尽力将扭曲交错的阵法修正,但阵法中的错漏如同雪崩,将一切导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数名执阵长老终于难以支撑,受阵法反噬被震开数尺,只能眼见守山大阵将学宫隔绝,一时难容人出入。
无论是相虞琢,还是薄奚氏的青冥卫,如今都出不了千秋学宫。
荀照将骤然枯朽的右手藏回袖中,鲜血汇入掌心,他想,自己所能做的,也仅止于此。
走吧,世人妄自加罪,但天地广阔,总有可栖身之处。
数百里外,褚无咎抱着明烛踉跄着滚落在荒原上,衣袖袍角都沾上了草叶和尘泥。
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醒了荒原还未化冻的土地。
远处,晋国王旗招摇,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披坚执锐的玄甲卫士乘龙驹而来,周身煞气凛然。
三千玄甲卫精锐尽出,晋国国君想杀明烛的决心不言自明。
虎豹奔行,师梁驾着车碾过荒原枯草,向褚无咎伸出手。
借力跃上车驾,明烛被褚无咎护在怀中,墨色双瞳中映出乘虎豹前来的十数浊流游侠。
他们的修为都在宗师境或半步宗师境,手中高执起阵旗,灵光冲天而起,结成幻阵。
“我等来送道首出上陵——”
昔年晋国上卿长孙偃曾于遗迹中得半卷上古阵图,置于府中秘库,不曾动用,直到被长孙衡取出。
“你不惜忤逆君上也要救她,有何好处?”长孙氏府中,长孙偃看向自己最为得意的小辈,心情有些复杂。
已经将阵图送出的长孙衡平静地笑了起来:“大父,这世上有些事,是不需要计较利弊的。”
或许他有许多不这么做的理由,但如果不这么做,他于心有愧,心念不能通达。
上陵城以北的荒原上,包括冯云山在内的浊流游侠高举阵旗相连成阵,风沙席卷,令玄甲卫在其中迷失了方向。
他们得国君正名,足以立身上陵,凭宗师境修为,来日未必没有跻身卿大夫之列的可能。
但在接到长孙衡送来的阵图后,这些曾经的浊流游侠儿还是义无反顾地赶来。
我等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注一)。
无论明烛是谁,无论她有如何来历,是她让浊流脱离了从前的困境,如今他们也不吝为她赴难。
师梁驾着车将玄甲卫抛在后方,明烛回望时,看到执旗的浊流游侠众抬手向她施礼。
她其实不太明白。
明烛没有想过,会有这么多人为她辟开一条生路,让她离开。
越过荒原,汾水已然在望,疾驰的车驾却在刹那停滞。
马蹄还悬在空中,车驾已经四分五裂,难以止住去势的师梁摔了出去,即便以宗师境武者之强,也感到一阵气血翻涌。
以速度见长的逐影驹倒在枯黄草叶中,发出悲鸣,褚无咎抱着明烛伏身落地,抬头时对上了陆垣含笑的目光。
他负手站在前方的山石上,荒原上的风呼啸着刮过,天边重云沉沉,像是酝酿着一场暴雨。
“国君有命,诛杀天外魔物。”陆垣不疾不徐地开口,话是这么说,他却好像并不急于动手。“不过,我一向不喜欢打打杀杀。”
“明烛姑娘,你将裴玄同留下的剑法交出来,我便让开如何?”
陆垣含笑的目光落在明烛脸上,神情专注得简直有些深情了。
他想要裴玄同的剑法。
天下第一的剑法传承,又有谁能不为之动心?
传闻裴玄同在入幽墟时,已经突破了上三境的桎梏,触及到了更高的境界。
在此之前,陆垣也没有想过,明烛竟然会和裴玄同有关。
他只是很好奇,能拿出一件神器的隐世仙门怎么会寂寂无名,故而遣人查探郁孤山,不想在探访到郁孤山所在时,也引来了正在陈国境内的薄奚苍注意。
他很好奇明烛究竟有如何来历,才能令薄奚苍得知消息后,立刻赶来上陵,如今终于有了答案。
裴玄同死前定会将剑法传承留下,既然郁孤山中什么都不剩,当日曾前往山中的陈国人马也无所获,也就只有可能在明烛手中了。
陆垣猜得不错,可惜明烛并不喜欢这笔交易。
她靠在褚无咎怀中,灿金篆文压制着域外天魔的力量,令每一寸体肤都感受到深切灼痛。薄奚苍强行让她陷入神降,如今她虚弱地只能在喉中发出气声。
呼啸的朔风中,褚无咎听到明烛在自己耳边轻声开口,他抬头看向陆垣,眼里噙着讥嘲:“她说,让你滚——”
随着这句话出口,褚无咎手中蕴藉浓郁灵气的太华髓消散,明烛指间戒环化作惊世一剑,破空而去。
玉简握在手中,灵光在镌刻的名姓上闪过,他想要裴玄同的剑法,先试试自己能不能接下。
“走!”褚无咎厉声向师梁开口道,抱着明烛冲向汾水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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