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初入千秋学宫,明烛就已经见过昭虞等人动用天命,不过他们所动用,只是自身传承中浅薄一隅,不足以由此窥见全貌。


    所以直到晋国这场祭祀,明烛才真正见到完整的天命传承。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天命传承不必载于书简。


    正是见识过完整的天命传承后,明烛才能肯定:“所谓血脉神授的天命,并不对。”


    “天命也不过是种道法而已。”她开口,语气毫无起伏,说出的话却堪称狂悖。


    于明烛而言,相比云笈道藏中的道法玉简,天命的修行不过是对命盘星窍有更高的要求而已。


    就算明烛和相虞氏并无关系,她体内星窍与天命[制礼]相合,也可以继承相虞氏的天命。


    只要命盘星窍与之相应,所谓天命力量,谁都可以取用。


    褚无咎没有反驳她的话,因为明烛说得本就没有错:“血亲之间,命盘星窍多有重合,所以血脉相近者很多时候也能修习相同道法。”


    “诸侯世族就是因此得以凭借血脉传承天命,他们所传承的天命,大约就是最适合自己的道法传承。”褚无咎向明烛解释道,在天命神授的夸耀下,真相不过如此。


    “而如今,诸侯世族中,能真正掌握自身天命的人也越来越少。”


    大夏立国之初,相虞氏有神明之力的先祖留下传承天命[制礼],但传承近三千载后,族中越来越多的人只能动用浅薄力量,谈不上真正掌握了这道天命。


    诸侯级天命有近神之力,就算是太微境的相虞琢,如今也尚且没有真正掌握天命[制礼]。


    修士境界越高越难繁衍血脉,尤其晋国相虞氏历经数代倾轧,天资出众者多有早夭,如今在位的国君都不过是庸常资质。


    血脉只是让相虞氏许多族人有了修行天命[制礼]的可能,但就像修行别的道法传承一样,所谓的天命力量也依靠于自身修行,并非生来就流淌于血脉的力量。


    诸多世族也是如此。


    所以拜入千秋学宫山门的弟子,有不少会因命盘与天命传承不合,选择学宫道法传承修行。


    怀风辞所修便是青崖的道法传承,而不是怀风氏的天命。


    “不过有些事,心中清楚可以,却不能说出口。”褚无咎看向明烛,神情难得这样严肃,话中分明有告诫意味。


    在明烛之前,未必没有人意识到这一点,但谁也不会将这些话说出口。


    “为什么?”明烛问。


    因为天命神授,才构成了大夏的秩序。


    明烛听得似懂非懂,毕竟她在不久前才建立起对大夏九州的概念,要她现在就理解这些,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褚无咎决定换个说法:“你如今修为尚且不够。”


    “等你修为足够时,就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


    有道理,明烛郑重点头,以示自己了解。


    现在的褚无咎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为她后来行事奠定了怎样彪悍的逻辑。


    看着明烛一脸认真的神情,像是被颤动的蝶翅搔了搔,褚无咎盯着她,很久都没有再开口。


    明烛有些迷惑地看向他,褚无咎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仓促地移开目光,脸上神情还好,但耳根已经微微泛起红。


    他一直都知道明烛生得好看,但除了好看,如今好像还多了些别的什么。


    褚无咎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少年懵懵懂懂,不知因何而起。


    为了掩饰失神,他连忙转开话题:“不出意外的话,这几日间,晋国国君就会召见于你。”


    “为什么?”明烛再次问。


    “相虞氏已经很多年没能唤醒星移瓒了。”褚无咎看起来对这些天子诸侯相关了如指掌,“大夏初立,各诸侯国气运显化为器,镇压山河,星移瓒就是这样一件国器。”


    “晋国国玺是得星移瓒引天地之灵所铸,晋国每岁祭祀星移瓒,也是为了以此补充国玺力量。”


    施用国玺没有境界限制,不过只有得大夏天子敕令加封的诸侯国君,才能令国玺认主。


    星移瓒多年未被唤醒,国玺与晋国河山的联系也在无形中减弱,当然让相虞氏和晋国国君不安。


    “晋国以扶桑沉檀为引祭祀,令你得以在岁月长河中窥见星移瓒显化的那场祭舞,大约也是因此,星移瓒才会意外被你唤醒。”褚无咎分析道。


    原本诸侯国君掌持国玺,足以凭自身联系唤醒这等国器,但晋国这几代国君在修行上似乎都没有什么天赋,依靠倚重的大臣才能坐稳国君之位。


    “虽然修为不济,这几位晋君在施政上多有可称道之处。”褚无咎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点了点。


    设千秋学宫,令晋国诸多仙门不复从前声势的,就是三百年前的晋君。


    既然明烛能唤醒星移瓒,晋国国君一定会出面,借她手引天地之灵。


    就如褚无咎所言,不过两日后,从晋王宫来的内侍站在了青崖上,言明国君要召见明烛。


    明烛在汾水畔的宗庙中见到了晋国国君。


    这位在晋国以宽仁闻名的国君见到明烛时,并未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反而堪称温和地问起她从前经历。


    来之前,明烛已经被褚无咎等人三令五申地告诫过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于是在面对晋国国君时惜字如金。


    大约是这张脸太具欺骗性,晋国国君也不觉得明烛失礼,对他以为自幼沦为<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在隐世仙门长大的稚弱少女很是怜惜。


    他带着明烛绕过回廊,身后众多宫侍跟随,在宗庙深处,明烛再次见到了被高高供奉起来的星移瓒。


    诸多相虞氏上三境大能坐镇,亲自护法,在晋国国君温和注视下,明烛抬起手。


    ‘你既然唤醒过星移瓒,就已经与它建立了联系,只需要再尝试与之沟通就好。’褚无咎前夜已经告诉过明烛。


    明烛一向是个很聪明的学生,随着她的动作,天地灵气向星移瓒所在疯狂涌来,将明烛也挟裹在内。


    骤起的风浪鼓振袍袖,有不能为双目所见的气息流入星移瓒中,原本黯淡的青铜器身逐渐焕发出光彩,其中像是盛接了周天星辉。


    殿中相虞氏众人也感受到了如同甘霖降下的天地之灵,望向明烛的目光难掩艳羡与灼热。


    明烛并不清楚他们在想什么,大约也不会在意,天地之灵自体内经行,为命星再镀上一重银辉。


    她的意识飘飘荡荡地上浮,在重云江水中,再次触及到天地本源的法则。


    同一时间,陆垣自江水上踏过,不时卷起浪潮的江面对他来说如履平地,风将袍袖吹得猎猎作响。


    当他站上礁石时,黑雾乍然出现,在他身后聚拢,化作一道披着玄衣的人形。


    来人低着头,半跪在地,发出的声音嘶哑而粗砺:“禀上师,在陈国境内,发现郁孤山所在。”


    陈国?


    陆垣微挑起眉尾,清隽的脸上莫名多了两分狂肆。


    他没有回头,身后黑影低声再道:“但郁孤山上,没有什么仙门。”


    郁孤山上,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明烛为相虞氏引天地之灵入星移瓒, 晋国国君当然不会吝啬。


    除了赐下诸多灵物金玉,他还向明烛许诺,她可以凭自己喜欢在相虞氏中选个身份, 晋国国君下旨封卿, 纳入相虞氏宗谱。


    话没有说得那么直白, 不过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大约是看出了明烛没有什么找寻父母血亲的心思,晋国国君才会有此一言。有了身份, 往后晋国祭祀,她才好名正言顺地做个引天地之灵的吉祥物。


    明烛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相比所谓封位,晋国国君赐下的灵物金玉对她更有用。


    当日为了斩杀龙鳌, 因明烛修为有限, 九辩化戟耗尽了她纳戒中堆积如山的灵玉, 让她一朝穷回来学宫前。


    如今有了这笔赏赐,她的纳戒总算又不是空空如也。


    也是因为晋国国君的许诺, 接下来向青崖传信的相虞氏族人只多不少,不在意以什么名义,一心想将明烛认领。


    但明烛并不想被认领。


    相虞氏的传承比之寻常道法当然艰深晦涩许多, 她许多时日都在琢磨这道天命,并不关心其他,只有修为飞快上涨, 眼见已经要到十八宿圆满。


    岁末已过, 转眼就是元夕, 这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夜。无论世族还是庶民黔首, 都会彻夜出游,狂欢达旦,是晋国中难得的盛事。


    一早, 褚无咎就来了青崖,元夕夜这等盛况,怎么容错过。借这个机会,他们也能好好逛一逛上陵城。


    他打算得很好,不过像他这么打算的显然不止一人。


    郑钧兴冲冲地来了青崖,同行的还有昭虞和百里笙。他们前脚到,平江漱月几人也来了,连向来不怎么喜欢这等场合的息朝也被拉了来。


    以明烛修为,再过不久就可以离开学宫游历,百里笙和息朝也已经到了十八宿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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