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祭者退去,晋国国君带着犹豫再执玉爵,在礼官主持下,继续祭礼流程。


    但钟磬鸣响中,仍然有许多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明烛身上,目露探究,让这场祭祀涌动着不可言说的隐秘气氛。


    明烛抬眸,星图隐入眼底,并不清楚自己给在场的人带来如何震惊。


    有件比唤醒星移瓒更令人震惊的事,他们没有发现。


    明烛在这场祭舞中,窥见了相虞氏天命传承。


    所谓以血脉传承的天命,也并不是只有流淌着这样的血液,才能继承。


    天命,也不过是种道法而已。


    陆垣从明烛身上收回目光,脸上始终噙着浅淡笑意,让人看不出他心中在想什么。


    祭祀结束后,将其他事暂时交由诸卿大夫处置,晋国国君踏入宗庙,内殿中,众多相虞氏族人齐聚于此,只等他前来。


    “君上,今日之事,一定是有人图谋不轨!”没等晋国国君先坐下,胡子花白的老者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星移瓒是我晋国国器,关乎社稷,岂容他人染指,君上当立即将人诛杀,抹去神魂,以警示世人!”


    宗庙内殿本就称不上太大,此时又挤了这么多相虞氏族人,老者向前走近两步,说到激动处,袍袖都快甩到晋国国君脸上来了。


    晋国国君微微后仰,这位叔祖父的性情怎么还是如此暴躁,上来就喊打喊杀。


    他也没有为老者举动发怒,只是温吞道:“叔祖父先别急,我看那小女娘生得稚弱,不像是会做出这等事来的人,何况她还是千秋学宫的弟子。”


    千秋学宫在晋国的地位非同寻常。


    当日设立时,在位的国君就许诺过不会轻易干涉学宫,学宫弟子当然也就不能随意处置。晋国国君并不乐见千秋学宫失去如今超然地位,这对他和晋国都没有好处。


    老者听他以貌取人,瞪着眼睛,胡子直抖,这叫什么话!


    相虞琢当然也听到了这番话,抽了抽嘴角,对明烛稚弱的评价实在不敢苟同。


    她的确是生了张很有欺骗性的脸,不过和稚弱两个字真是半点扯不上关系——开着万宝天阙撞学宫的有她,打破九宫璇玑小秘境,反手斩杀了龙鳌也是她,这还能叫稚弱?!


    何况,相虞琢瞥过老者一眼,如他所言行事,难道是迫不及待地想让世人知道,唤醒星移瓒的是个和相虞氏无关的小辈?


    晋国国君扫过殿中族人神情,脸上有思索之色:“我听闻她出身隐世仙门,没有展露天命,会不会正是流落在外的相虞氏血脉?”


    闻言,要对明烛喊打喊杀的相虞氏众人表情一顿,才知道她原来并非世族出身。


    相虞氏受封晋地近三千年,就算修士传承血脉艰难,如今族人也为数不少,有血脉流落在外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不错,定是如此,不是相虞氏血脉,怎么可能引动星移瓒!


    如果她是相虞氏血脉,如今身份不明,他们不是都有机会将她认领?!


    有个能唤醒星移瓒的后辈血脉,自是有无尽好处,这件气运所化的国器牵系国玺,何等重要不必多说。


    “我这小儿子不成器,从前风流成性,看来恐怕是他血脉流落啊!”当即有人叹道。


    “未必,我看她倒像是我早年陨落的妹妹留下的孩子——”


    “大父从前提起过,他当年辜负过一女子……”


    张口就编吗?


    见的世面还不够多的一众小辈听着平日德高望重的长辈开口争抢,话里离谱中还带着一丝合理,不觉目瞪口呆。


    “不用先验证她的血脉吗?”少年迟疑道。


    身旁的人奇怪地看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她既然能引动星移瓒,肯定是我相虞氏的人啊。”


    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至于明烛究竟是谁的血脉并不重要,她被承认是谁的血脉才重要。


    只见相虞氏众人一拥而上,要向晋国国君分说,数道声音争相响起,吵得他头昏脑涨,看起来一时难有定论。


    相虞琢指尖点着桌案,眼底流露出深思之色,如此,也不失为最好的解决办法。


    千秋学宫,青崖草庐中。


    怀风辞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明烛,发出第不知道多少声叹息。


    谁能想到,就连这样一场祭祀,她也能引出点意外。


    顾从山看看明烛,又看看怀风辞,忍不住道:“这也不能怪小烛,是星移瓒非要被她唤醒,她又不是有心为之。”


    在怀风辞面无表情的注视下,顾从山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看向明烛,弱弱开口:“……不是故意的吧?”


    “不是。”明烛没什么负担地回。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场祭祀中得到相虞氏天命的传承,还引动了星移瓒。


    赶来凑热闹的郑钧听到这里,自以为懂了,一脸恍然大悟地向明烛道:“原来小师姐你有相虞氏血脉啊!”


    明烛风轻云淡地回道:“没有。”


    “那你怎么可能引动星移瓒?!”郑钧不信。


    “因为我是天才。”明烛很是自信地回道。


    听她这么说,就算是事实,此时聚首在草庐中的人还是忍不住都露出无语表情。


    但明烛所言,的确是实话。


    她命盘星窍远多于寻常修士,多到足以得到相虞氏天命的传承。


    不止相虞氏,明烛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在场众人,昭氏[天宪],长孙氏[纵横],赫连氏[刑天]……


    这些她所见,都可为她所用。


    不过明烛没有向他们提起,她还记得褚无咎告诉过她,这不是适合说出口的事。


    其他人似乎也没有将她的话当真,长孙衡看向怀风辞,脸上笑意温和:“怀风长老不必太过忧虑,师妹有相虞氏血脉在身,引动星移瓒,未尝不是件好事。”


    星移瓒数百年的沉寂已经成为相虞氏上下所焦灼的问题,明烛的出现正好可解困局,他们又何必让事情导向双输的局面。


    怀风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叹了声,点头道:“你说得不错。”


    昭虞等人也都点头,纷纷达成一致。


    明烛没太听懂,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就这么默认她和相虞氏有关,她不是说过不是?


    昭虞微笑着看向她,拍了拍头:“你只需要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别说不是。”


    所有问题就都解决了。


    这句话再次引来众人一致赞同,少数服从多数,明烛鼓了鼓嘴,不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祭祀后不过几日, 青崖上收到了来自许多不同分支相虞氏族人的重礼。


    “认女儿的,认妹妹的……”顾从山低头看着随礼奉上的信笺,突然惊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 口中发出缺少见识的声音, “怎么连认姑姑, 认叔祖的都有?!”


    上赶着给自己认个小祖宗的,顾从山当真是第一次见。


    对此, 怀风辞只是风轻云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有足够的好处在前, 出身尊贵的诸侯世族,其实比市井小民还要放得下身段, 怀风辞也出身世族, 怎么会不清楚这一点。


    “那现在该怎么办?”顾从山看了眼窗外, 向怀风辞问道。


    前来献礼拜会的仆从,如今都还挤在草庐外。


    怀风辞不太在意地答:“先不用理会。”


    明烛对此事也并不关心, 她没兴趣做谁的女儿或是妹妹,也没有兴趣让不相干的人做自己的子孙后辈,如果多些不肖子孙, 岂不是很倒霉。


    她近日都在琢磨相虞氏的天命,有不少问题,但这些显然不适合同怀风辞等人讨论, 只好等一等。


    褚无咎回到千秋学宫的时候, 隐约听说了祭祀当日发生的事, 心下只有不必意外的念头。


    如果不发生些意外, 反而叫人觉得意外了。


    学宫弟子都在议论明烛身世,话中俨然已经笃定她是相虞氏血脉,褚无咎却觉得未必。


    天色已晚, 他犹豫一番,打算明日再上青崖,没想到才回到观星筑中,就发现明烛已经坐在厅中。


    她在等他。


    感知到褚无咎气息,明烛抬头回看,目光对视的时候,褚无咎下意识笑了笑。


    “你已经十八宿了?”他在明烛面前坐下,感知到她身上气息,随口问道,没有为这样的进境如何惊讶。


    在褚无咎看来,以明烛天资,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果不是在离开郁孤山后才开始修行,她的境界甚至不止于此。


    闻言,明烛点头,补充了句还没有人知道的事:“我还看到了相虞氏很多年前的祭舞。”


    褚无咎笑意一滞,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得到了相虞氏完整的天命传承——


    明烛还是一脸平静,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动容的。


    “连我都想问,你是不是相虞氏的血脉了。”褚无咎忍不住叹了声。


    明烛不以为意,如果只依靠所谓天命来认定亲缘,那她和晋国昭氏、郑氏,甚至平江漱月出身的平江氏,都能扯得上关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