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昭虞几人要达到这样的修为,也就在一两年间,往后再聚未必容易,是以这个所有人都在的元夕夜就格外难得。


    顾从山挠了挠头:“这回不会再有天中节的意外吧……”


    闻言,所有人默默看向他,顾从山连忙捂住嘴,谨防祸从口出。


    郑钧深沉地朝天拜了拜:“穰灾除秽,穰灾除秽。”


    息朝表示,他出门前特意卜算过,今夜出行是大吉,不必担心。


    众人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宝马雕车充街塞陌,来往行人相携走过,悬在坊市中的各色灯盏将上陵城照得亮如白昼。


    刚入上陵城,一行人就遇上了与族中长辈出游的长孙衡。


    见到他们,长孙衡双眼一亮,当即别过族中长辈,合情合理地与明烛等人同行。和师弟师妹一起,实在比跟在长辈身后自在许多。


    长孙偃也能理解这等心情,笑着挥了挥手,示意他去便是。


    于是同行的队伍又得以壮大。


    见长孙衡走近,明烛突然想起件事,随手从纳戒中取出卷玉简交给他。


    长孙衡接过玉简,有些意外:“这是?”


    “重构星窍的术法,大约也能用在命星上。”明烛回道,“你有命星有损的族弟,或许可以一试。”


    长孙衡露出怔然之色,如果真如明烛所言,这卷道法有何等价值实在不必多说。


    这也是出自郁孤山的道法?


    “如此重礼,不知长孙氏有什么可以回报师妹?”长孙衡心下转过许多念头,但也只是瞬息,他已经隐去惊色,认真向明烛道。


    “也未必有用。”明烛不甚在意地回,已经往前走去。


    长孙衡的族弟试过,才能验证这个想法。


    不远处鸣鼓喧天,街头百戏陈设,引来许多人驻足。


    前方众人吵吵嚷嚷,长孙衡抬头望向明烛,她行事实在和他所蒙受的教导大相径庭。


    他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跟上众人脚步。


    路过花灯摊位,长孙衡脚步一顿,目光逡巡,才挑好了盏,回头就见众人默默注视着自己。


    “你们也选盏喜欢的吧。”长孙衡无奈一笑,大方开口。


    “谢谢师兄!”以郑钧为首的众人异口同声道。


    一行少年人提着灯,浩浩荡荡地从坊市中穿过,千秋学宫的天骄看起来和所有元夕夜出游的寻常人没有分别。


    嗅着不远处传来的甜香,郑钧沿街向前,从头吃到尾,看起来要将这坊市中所有吃食都尝过一遍。


    明烛等人手中都拿着三两样不同的点心,吃吃喝喝,很是悠哉。


    乐声从楼阙上传来,乘着河水流经远处,许多浊流游侠儿正聚在沿河酒肆中豪饮,纵情谈笑。


    不知是谁先注意到从石桥上走过的明烛,于是沿河两岸,楼上楼下都有人探出头来,向她挥着手:“明烛姑娘,元夕安乐啊!”


    如此场面称得上声势浩大,引得周围人都向这里看了过来。


    明烛当然不可能都记得这些游侠儿谁是谁,不过也还是向他们挥手示意:“元夕安乐。”


    沿岸灯火映在河中,像是星汉落入人间,入目所见的每张脸都带着笑意,于是明烛也勾起嘴角。


    褚无咎放慢脚步,和她并肩。


    赫连铮回首递给两人各具形状的糖画,褚无咎咬着饴糖,看着脚下自己和明烛靠近的影子,不知想到什么,脸上露出点笑。


    琴瑟声响起,通衢上有衣着锦绣的青年男女相携而出,在灿烂灯火中拂袖低头,旋身踏歌。


    “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注二)。”褚无咎向好奇投去目光的明烛解释道,这就是踏歌。


    踏地为节,吹笙和弦,踏歌的动作称得上简单,乐声中,来往行人联袂踏歌为戏,顿地声渐齐。


    八阕歌中第一阕,曰载民。


    郑钧兴冲冲地拉着昭虞的手混了进去,昭虞又拉着百里笙,百里笙顺手抓住了平江漱月,她又正好在赫连铮身旁……就这样被带进去了一串,连原本打算独善其身的长孙衡和息朝也没能幸免于难。


    “师弟,既来之则安之。”长孙衡叹了声,随着人群动作抬手击掌,向着面无表情的息朝含笑劝道。


    褚无咎脚下踏过,与曲调相和,他向明烛伸出手。


    明烛随着他的动作旋身,裙袂扬起,像是在夜色中开出了一朵花。


    身形交错,明烛换在了百里笙对面,照亮了坊市的灯火下,她脸上冷色像是也随之褪去,露出难得笑意,领着明烛顿足拂袖,踏歌而舞。


    燎炬照地,通衢上充斥着踏歌声,上陵城中的人都在庆贺这夜佳时。


    直到八阕歌都唱尽,琴瑟声逐渐散去,郑钧还觉得意犹未尽。


    听到更漏声报时,他才一拍脑袋,突然想起城中亥时一刻要放烟花。


    得赶紧找个好位置等着!


    郑钧摩拳擦掌,打算找个视野绝佳的地方观景,但今夜出游的人实在太多,他看好的位置竟然都早早被占了。


    他在楼台间钻来拱去,不仅没找到合适的地方,还累出一身汗来。


    看他忙活了好一阵的明烛抬头,开口道:“那里不是正好?”


    其他人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她看的,正是清商坊的楼顶。


    清商坊是沿河乐坊中最高的一处楼阙。


    好像有些道理……


    众人目光对视,通过了这个提议。


    高处的视野的确很好,除了风吹得袍袖凌乱,没有其他问题。


    俯瞰着沿河两岸的街景,下方人群熙熙攘攘,交谈声嘈杂。


    赫连铮和公输延抓着飞檐跳了上来,怀里抱着好几坛刚买来的好酒,伸手分给众人。


    “不喝酒,这里还有刚才买的冷香饮。”平江漱月为他们让开了位置,又翻着纳戒道。


    顾从山也道:“方才买的清风饭、冰莲盏、琥珀心还有紫鹦粟都在……”


    “我们有买这么多?”


    众人吵吵闹闹地分着吃食,忽然,一声沉闷轰响盖过下方人声,无数行人停步驻足,抬头望去,只见火树银花将漆黑夜空点燃。


    清商坊楼顶,明烛一行也抬起头,盛放的焰火有如金砂喷洒,绚烂夺目。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世间烟火,飞溅的火光映入眼底,明烛弯起了眉眼,脸上有更胜过漫天烟火的光彩。


    “离开千秋学宫,你打算先游历何处?”褚无咎怀中抱着酒坛,偏头问明烛。


    明烛想了想:“往南走。”


    裴玄同当年离开千秋学宫后,一路南下。


    明烛尚且没有太过具体的目标,于是打算沿着他当年走过的路遍历九州。


    “我陪你一起?”


    明烛对上褚无咎的目光,回道:“好啊。”


    在她的声音中,褚无咎说不出话来,红着耳根嗯了声,整颗心都有些轻飘飘的。


    郑钧不知从什么地方摸出个竹编的鞠球,抬脚踢了出去,赫连铮伸腿拦下,膝盖一顶,正好传给了褚无咎。他旋身接过,向后推了出去,正好落在昭虞手中。


    昭虞转了转鞠球,随手向公输延抛了过去。


    河对岸,怀风辞斜倚在酒肆阑干,远远看着这一幕,脸上也不由带出些微笑意。


    低头喝了口酒,就在他一错眼的功夫,清商坊楼顶上已经不见了人影。


    怀风辞挑了挑眉,视线在周围转了两圈,才从绽开的烟火中发现了几道乘机关鸢掠过的人影。


    翅翼破空,明烛等人盘坐在飞鸢背上,谈笑声中,整座上陵城都在他们脚下。


    晋国边境。


    天穹撕开狭长裂隙,随着庞大阴影显露,乱流席卷而至,发出尖锐啸声


    楼船从撕裂的虚空裂隙中穿过,大夏帝旗招展,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出无上威严。


    大夏御极一百七十三年春,帝都来客入晋。


    作者有话说:


    注一:《吕氏春秋·古乐》云,昔葛天氏之乐,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阕:一曰载民,二曰玄鸟,三曰遂草木,四曰奋五谷,五曰敬天常,六曰达帝功,七曰依地德,八曰总万物之极。


    第94章


    天光为重云镀上灿金, 山间云气渺茫,奔涌如浪。


    明烛坐在青崖孤峰上,抬头望去, 拂晓的晨光照落眼底, 呼吸间, 凛冬的寒意还未散尽。


    命星照映,她体内十八宿穴窍俱明, 近五千之数的星辰亮起,驱散了混沌。


    “小烛!”练完刀, 一早已经满头大汗的顾从山在她身后唤道,“你今日是要去第一楼吗?”


    从前日百里笙登第一楼以来, 灵犀璧中的问道坛上都在议论这事儿, 顾从山也就由此发知第一楼的渊源。


    第一楼位于学宫以南的最高峰上, 登临其上,足以俯瞰遍布学宫的琼楼玉阙, 但它发名也不只是为这个原因。


    千秋学宫设立后不久,还见有到十八宿圆满才能外出游历的规矩,许多弟子不喜学宫拘束, 修为才十三、四宿便向山门请命游历,以至于在外遇险时不能自保,早早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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