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好像朝闻道是什么想去就能去的地方。
山中无岁月,修士对时间的尺度更与常人有别,修行起来,昼夜弹指已过。
数场雪后,上陵城中开始为冬末祭祀奔忙。
这是晋国近十年来最为盛大的一场祭祀,也是为这个缘故,相虞琢当初才会提前开启九宫试擢选弟子。
主持祭祀献礼的是国君和上卿,有资格前往观礼的除了手握实权的诸卿大夫,就是相虞氏血脉,是以在这等场合,前去观礼的十余千秋学宫弟子足称荣幸。
其中百里笙、昭虞等人都和明烛相熟,她只要跟随行事,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应该不会有问题吧?怀风辞忽然又有些不太确定了。
祭祀设在上陵城外,相虞氏宗庙所在,低垂的重云压向奔涌浊浪,风从远山席卷,掠过江边枯草,发出瑟瑟声响。
晋国宗庙前筑起高台,与江水对望。
众多身披玄甲的卫士侍立周围,晋国王旗招展,诸卿大夫着玄裳祭服,拢袖以待,显出难言肃穆。
赤衣乐师站在青铜编钟后,随着沉重鼓声响起,钟鸣磬响,和着江水拍击礁石的声音,祭台周围堆放的薪柴被点燃,升起缭绕烟气。
火光中,玄衣纁裳的晋国国君缓步走向祭台,衣上绣七色章纹,配七旒冕旗,此为诸侯祭服。
金钩玉环加身,原本面貌庸常的晋国国君也显出几分让人不能直视的威严。
他修为不高,甚至还未入上三境,但就算是晋国紫微境的上师陆垣,也在这位国君面前低下头来。
诸侯天命加身,受天子敕封执掌权柄,得掌国玺,晋国国君能动用的力量并不在紫微境修士之下。
不过这等外力并不会令他的境界有所变化。
晋国国君站上了祭台,在他前方供奉的礼器其形如瓒(注一),当中像是摄入万千星斗。
这是晋国国器星移瓒。
诸侯以国器镇压气运,晋国中,只有相虞氏血脉才能掌控星移瓒——不过到如今数百载,历经几代晋王,相虞氏至今没有出现能再掌控星移瓒的族人。
晋国国君亲执玉爵,盛满清酒,随着他动作,钟磬声中,礼官高声诵读起祭文,告祭天地山川。
明烛并不理解其中意思,听得出神,还是身旁的昭虞不着痕迹地拽了拽她的指尖,才找回明烛游移的目光。
直到礼官将长篇累牍的祭文读完,晋国国君才将玉爵中的酒倾洒于地,以示敬献。
着祭服的晋国列位上卿向前,同样执手持玉爵向天地献酒,神情庄重肃穆,整齐划一地跪拜。
随着献酒结束,乐工再次擂响大鼓,浑然雄壮的鼓声响起,八方声震。
众多玄衣鬼面的祭者手持刀斧,自宗庙中鱼贯而出,环绕在祭台周围,渐次有了动作。
鼓声中混杂着清越钟鸣,祭者呼号跳跃,动作矫健凶猛,随高低起伏的鼓点而动。
祭舞乐声中,明烛看到了缭绕向上的霜白烟气。
这是什么?
烟气在身周游散,明烛感受到自己呼吸一清,有莫名气息涌入体内,滋养着被点亮的星窍,最终汇入命星。
这样盛大的祭祀,亲临观礼当然不止看起来有面子,还有其他不必诉诸于口的好处,否则千秋学宫又何必郑重以待,为此特意擢选弟子。
就算不是晋人,只要身在九州,又怎么会不清楚这些,所以没有人向明烛解释过,而她恰好也真的不知道。
雄壮的鼓乐回响在祭台上下,天地间似乎只能听见这道声音,祭者挂在腰间的铜铃轻响,不断变阵,朔风中,狰狞鬼面也显出肃穆意味。
在场相虞氏族人屏息敛神,不敢有丝毫分心,随着鼓声震响,他们体内星窍逐次亮起,受到无形牵引运转。
这场祭舞不仅是向天地献礼,也是相虞氏用以传承天命的方式。
诸卿大夫也受祭祀洗礼,但只有相虞氏血脉才能从中获知天命传承。
明烛看着翻振的玄衣,眼前忽然有些恍惚。
周围天地变幻,无数身着祭服的诸卿大夫不见踪影,只有随乐声呼喝跳起的祭者依旧。
不,还是有所不同。
披着赤衣的祭者不知何时出现在祭台上,袍袖翻飞,抬手旋身间,体内星窍逐次亮起。
明烛抬头望着前方,眼底映出明灭光华,她的意识随着鼓乐声起伏,在祭舞中沉沦,也就没有发现周围山川江流在无声中经行漫长岁月。
她看到的不止是眼前祭舞,还有许多年前,晋国立国时的第一场祭祀。
此为,诸侯天命[制礼]。
肃穆威严的气氛中,鼓点渐密。
明烛体内星窍渐次亮起,沿既定的脉络运转,天地灵气都向她涌来,朔风鼓振袍袖,千秋学宫素白的祭服上有日月星辰照临。
像是有人注意到天地灵气的流向,向明烛所在投注目光,眼中现出一点异色。
照理而言,资质越好,在这场祭祀中能得到的好处越多,尤其未入上三境的修士,得天命道法洗礼,在修行上无疑能更进一步。
不过能有明烛这等动静的,也实在少见。
毕竟不是相虞氏血脉,体内星窍有缺,就不可能受到完整的天命道法洗礼,更不说得到传承。
就在这一刻,祭台上,黯淡的星移瓒忽然发出轻微鸣响,顿时吸引了祭台上下所有人的目光。
“是星移瓒!”有相虞氏族人露出激动神情。
只见星移瓒泛起柔和光辉,如引漫天星斗入内。
相虞氏已经有数百载不能掌控星移瓒,今日这场声势浩大的祭祀,本就是有意借此唤醒星移瓒。
如今是谁引动了星移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扶桑沉檀点燃的清苦香气萦绕在祭台周围, 只有这样的上古灵木才能沟通天地,令相虞氏以祭舞留下的天命传承再现世间。
晋国花了上百年才觅得扶桑沉檀,今岁以无数玉帛为牺牲祭祀, 容所有相虞氏血脉前来, 而非只有国君直系接受洗礼, 正是希望能有族人在这场祭祀中唤醒国器星移瓒。
如今星移瓒当真有所反应,晋国国君脸上露出一点喜色, 又夹杂了些微不能形容的复杂。
他大约猜到引动星移瓒的人不是自己血脉,否则过往数载祭祀不会全无所获, 但心下还是不由自主地抱着微末希望。
星移瓒是晋国气运显化,能引动这件国器的人无疑会对国君权柄有所影响。
祭台下为数不少的相虞氏族人也清楚这一点, 抬头时眼中都有灼热之色, 将体内受到牵引游走的灵息视作与星移瓒的共鸣。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在无数视线注视下,祭台上浮起的星移瓒越过众多相虞氏族人, 落向了后方。
明烛还在看那场跨越了无数日升月落的祭舞。
当日为困龙鳌,相虞琢曾动用天命[制礼],但明烛与她修为相差太远, 也就不可能窥得天命如何运转。
但现在,相虞氏天命的星图在她眼前一览无遗,命星映照出的十七宿星窍亮起, 运转天命之力。
光华明灭的星移瓒落向了千秋学宫所在,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怎么回事?!
就在局面将要滑落向不可控的方向时, 站在前方的相虞琢突然出手,将星移瓒握住手中,目光瞥过明烛, 生出细纹的眼尾噙着一丝复杂。
星移瓒是晋国重器,又怎么能为非相虞氏血脉掌握。
相虞琢强行斩断了星移瓒上与之呼应的气息,但在场只要有修为在身的人,都能察觉到方才与星移瓒共鸣的是谁。
这怎么可能?!
明烛在千秋学宫中虽然已经称得上凶名远播,不过一个学宫弟子,还不足以让上陵城中手握实权的诸卿大夫记住,是以在眼前情况下,立刻意识到她是谁的人并不多。
但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相虞氏血脉。
前来祭祀的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高站在祭台上的晋国国君也看向这个方向,面露迟疑。
诸卿大夫尚且还能维持镇定,相虞氏族人却难以自控,脸上惊怒交加,星移瓒这样的晋国国器,怎么能被外人染指!
与明烛往来不少的昭虞等人眼底闪过忧色,以出使魏国的功劳前来观礼祭祀的长孙衡也看了过来,心中微沉。
沉重鼓声落下最后一击,像是重重敲在众人心头。
相虞琢什么也没有说,神色肃穆地走上祭台,将星移瓒交还晋国国君,沉声道:“请君上祭星移瓒——”
祭祀还没有结束,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要先将这场祭祀完成。
晋国国君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整了整神色,伸手接过星移瓒,放归原位。
他都已经准备好接受唤醒星移瓒的不是自己的血脉,却断然没有想到,引动星移瓒的人会不在相虞氏中。
这不应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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