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乱中,她终于想起自己对此做过记录,连忙取过桌案上的玉简,双手向梁肃奉上,颤声道:“有记载为证,请执御明鉴,弟子绝不敢窥探传承!”


    梁肃瞥了她一眼,隔空取过玉简,一目十行地看过其中载录的内容,符文推衍有迹可循,在数次改动后,与天篆传承中所载的一道符文相重合。


    他神色不改,心下却有江海翻覆。手中微微用力,玉简顿时化作齑粉,在空中飞散。


    就算这只是天篆传承中所载不算过于高深的一道符文,也足以让他心惊。


    青崖——


    梁肃眼中蒙上一重阴翳,拂袖转身,没有理会周围弟子如何想,身形转眼消失在原地。


    这大约是他难得顾不上讲究什么排场,梁肃孤身离开天篆山门,径直前往学丞所在。


    不过他找的不是温翎,除了她,千秋学宫还有两位学丞。


    半日后,天闻殿前铜钟响过三声,传遍玉行山中。


    这是召集学宫长老议事的钟声,只有学丞方能下令敲响,召集学宫执御与客卿长老齐聚天闻殿中议事。


    不到半个月,天闻殿前的钟声竟然已经响过两次。


    不少学宫长老前来时,脸上都带着疑色,又出了什么事?


    殿中上首,梁肃站在佝偻着腰背的老者身旁,神色沉凝。


    千秋学宫学丞梁樵,出身上陵梁氏,天篆执御梁肃的叔祖,也是学宫如今资历最深的长老。


    中年女子来得略晚一步,她自殿外走入,脚下踏过,身形已经出现在上首。


    千秋学宫学丞相虞琢,出身晋国国君宗族。


    见如今身在学宫的客卿长老都已经聚齐,梁樵示意梁肃上前,说明缘由。


    “此事,由青崖起。”梁肃目光环顾过殿中,最后落在坐得没什么正形的怀风辞身上。


    又是青崖?


    殿中不少长老脸上都闪过意外之色,半个月前,青崖上才发生了场令整个千秋学宫都为之震荡的意外。


    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


    “青崖聚学宫弟子论道,有窃道之嫌!”


    话音落下,天闻殿中倏而静了下来,在场上三境大能都看向梁肃,只见他逼视着怀风辞,话中多有声讨之意。


    怀风辞抬起头:“不过是些修为境界不足的弟子来往交流,梁长老就扣下这么大的罪名,真是让我这个废人受宠若惊。”


    “你纵无此意,所行种种何异于放任这样的事发生!”梁肃震声道,话音愈冷,“修行本就该有门户之别,否则九州天下,无论什么身份的修士,难道都有资格修行我千秋学宫的道法?!”


    “山门弟子向师长习得道法,论道比试也罢,既非同门,又如何能将修行关窍轻易示于旁人?”


    就算是学宫弟子,不同山门也当有别,否则何必各立山门。


    “诸位长老教导门中弟子,难道是为了让他们去指点旁人?”梁肃冷笑道,“就算是同在山门中,受不同老师教导,也该知道门户有别,主动避嫌才是!”


    “修行本就是该是艰难险途,如果让这些弟子轻易习得道法,他们又怎么会知修行不易,又怎么会敬重师长!”


    梁肃如此大动干戈,有很大的原因是为今日见天篆传承道法中所载的符文被推衍出。


    若放任下去,将来会如何?


    天篆传承只能是极少数学宫修士能掌握的隐秘,绝不容更多人窥得——


    在梁肃看来,道法传承理应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只有诚心侍奉的弟子才可观阅一二。


    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许多,不外乎法不外传,放诸九州天下皆是如此。


    怀风辞只当这是狗屁,但他不当回事,却有很多学宫长老将梁肃这番狗屁奉为圭臬。


    他们只在意自己手中掌握了最为强大的传承道法,更忌惮一切会动摇自身权位和学宫秩序的事,故步自封如何,墨守成规又如何,他们才是能决定一切的人。


    荀照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声,不想辩驳什么。


    他已经知道了结果。


    千秋学宫决定封闭朝闻道时,天闻殿中就发生过一场争辩,荀照当日说了许多,终究还是没能说服众人改变这个决定。


    如今的千秋学宫,已经不是从前的千秋学宫了。


    纵有学宫长老乐见青崖传道,但这里有更多的人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场面。


    温翎看向怀风辞,她早就提醒过他。


    是日,天闻殿传令,学宫弟子此后不可轻易来往于其他山门,妄谈道法。


    青崖上还没有离开的弟子听说这件事时,都露出了愕然表情,他们实在没想到,青崖论道的事竟然会惊动学宫传令禁止。


    这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


    有人莫名,有人怀疑,还有人黯然接受,无论心中怎么想,学宫明令已下,他们不敢挑战自己是不是当真会被学宫除名。


    “晋国当初设千秋学宫,是因国中仙门势大,不从国君。是以在玉行山中设学宫,不计出身境界,容天下修士前来论道修行,声势渐盛。”


    “及至如今,晋国仙门衰微,有资质的修行者都以入千秋学宫为荣,便也不再有从前包容万象的器量。”褚无咎向明烛解释道。


    千秋学宫设立的初衷从来不是为了让天下修士有论道之地,会有如今局面,也就不值得奇怪。


    青崖上总是坐满了弟子的山石上此时空无一人,山壁上不知谁留下的道法体悟戛然而止,场面看起来实在有些凄凉。


    在逐出学宫的威胁下,众多弟子当然不敢以身试法。


    褚无咎不是很意外千秋学宫的做法,他看着明烛,不知道她会不会为此觉得失望。


    明烛脸上不见有什么太明显的情绪,随意道:“算了。”


    “小师姐,真的就这么算了?”蹲在一旁失落的郑钧听她说这话,忍不住问。


    连小师姐也放弃了?


    严格来说,他其实也不是青崖弟子,不过郑钧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半点没有自己也该离开的觉悟。


    郑钧觉得青崖论道明明是件很好的事,以他的脑子,实在想不明白学宫为什么要下如此严苛的禁令。


    “他们不让人来青崖,那就不来便是。”明烛举起手中灵犀璧,天光下,玉璧折射出刺目辉芒。


    “也不是要在青崖上才能论道。”她轻描淡写地又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你打算怎么做?”


    就在学宫禁令下达后, 明烛的灵犀璧中陆续收到了来自很多人的传音,问出的话却都相似。


    好像不必问,也肯定她一定会做些什么, 区别只在于怎么做。


    她既然是明烛, 又怎么会真的将这道学宫禁令当回事。


    如平江漱月等人, 听到禁令时大约也猜到了下决定的学宫长老作何想法,但对这样的想法实在嗤之以鼻。


    少年心气不绝, 与身居高位,满心想着如何稳固自身权柄的大能所思虑的当然不同。


    千秋学宫强硬的态度不但没有让他们感到畏怯, 反而跃跃欲试地打算做些什么。


    明烛打算怎么做?


    “你想以灵犀璧联通诸多山门?”就在明烛身旁的褚无咎见她取出灵犀璧,心下已经有了猜测。


    一旁的顾从山和郑钧听到这里, 也露出恍然神色, 如果把灵犀璧联通的范围扩大到学宫, 到不到青崖来也就没有什么分别了。


    不过要在其他山门布下这样的大阵并不容易,尤其此事还不能惊动诸多学宫长老。


    明烛想了想:“不用是青崖上这样能独立运转的大阵。”


    她手中化出刀笔, 随手在地上勾画,以青崖阵法为根基,布设在其他山门的阵法都依托于此, 不需要单独运转,结构就能简单许多。


    褚无咎若有所思地点头:“这样一来,只要青崖上的阵法不出问题, 其他山门上衍生的子阵锚点就算抹去, 要重设也不难。”


    不过还需要考虑的是如何才能做到隐秘行事, 让这些锚点和青崖阵法的连接不会轻易为其他山门长老察觉。


    “守山大阵——”


    褚无咎和明烛对视, 不约而同地开口。


    整座千秋学宫都囊括在守山大阵内,这道阵法经数任千秋学宫长老推衍完善,阵纹堆叠, 就算是以褚无咎如今修为,如今也不足以窥得全貌,其中衍生出的诸般变化更是繁复。


    将子阵锚点藏于守山大阵中,就算是长于阵道的学宫客卿长老,除非有闲心把大阵从内到外排查一遍,否则难以察觉端倪。


    “但要利用守山大阵应该没那么容易吧……”顾从山喃喃道,虽然他对阵法一道缺乏了解,但在千秋学宫待了这些时日,也听说过守山大阵有何等威能,难以想象怎么能为他们所用。


    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想到这里,顾从山更是忧心忡忡地看向明烛,却又说不出阻止她的话。


    他畏惧于学宫长老代表的权威,心下又觉得明烛做的事没错,于是矛盾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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