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阵图就简单了。”褚无咎脸上扬起一点笑意,为控制这等大阵,千秋学宫中定然存有阵图。


    “但我们没有啊。”郑钧下意识回道。


    褚无咎笑得意味深长:“青崖没有,但别的山门中应当是有的。”


    长孙氏府中,正在与来客对弈的长孙衡背后陡生一股寒意。


    他低头看向手中灵犀璧,不由叹了声。


    “怎么了?”坐在他对面的青年抬头,有些意外他会露出这等无可奈何的神情。


    “交友不慎……”长孙衡摇头叹道,见青年眼神微妙,才意识到自己话中有歧义,补救道,“不是指你。”


    青年斜睨着他,不知有没有信这话。


    第二日,长孙衡就回到玄衍山门中,沿路众多弟子见他,都抬手行礼,口中唤师兄。


    长孙衡颔首示意,脸上始终带着从容笑意,一路到了山门最高处的楼阙,这里是荀照日常起居之地,也只有长孙衡这样受他看重的弟子才能在此任意出入,不受拘束。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做这不问自取之事,长孙衡心中感慨,取走阵图的动作却称得上干脆利落。


    他向内殿中一礼,施施然走了出去,神情还是一片泰然。


    在他走后,荀照才负手从内殿走了出来,以太微境长老的感知,怎么可能察觉不了长孙衡行事。


    他们这是想做什么?


    荀照很快就知道了。


    有守山大阵的阵图可作依凭,在一众学宫长老无所察觉时,玄衍、太渊、危仪……诸多山门中,有弟子暗中行事,于洞府所在设下相连接的阵法。


    学宫禁令如果那么有用,之前就不会有那么多弟子在非沐休的时日前往鬼市了。


    怀风辞察觉了这些事时,难得露出点意外。


    他们没有失望,而是立刻筹谋着去做些什么,与所谓的禁令暗中相对抗。


    难道当真是自己老了,已经没有了这等不惧不畏,只管去改变一切的心气?


    他坐在崖顶的山石上,认真反思起自己来,体内灵息运转,在黯淡的星窍中以特殊的回路游走,勾勒出繁复纹印,但都在成形前溃散。


    怀风辞握着酒坛,有些出神地望着远处,体内灵息自顾自地运转,在配合明烛尝试过无数遍后,这简直都快成了本能。


    但不知为何,明烛反复推衍,自认已经没有问题,纹印在怀风辞星窍中却始终不能成形,重构星窍的进度止步不前。


    怀风辞自己也找不出原因,不过从最开始他就没有抱太大希望,如果当真能重构星窍,这等术法足以令晋国乃至九州都为之震动。


    但就在此时此地,浩阔的云海下,怀风辞突然抓住了那丝一闪而过的灵光,在他体内,与当世术法截然不同的纹印成形,那枚原本黯淡的星窍,重新亮起灿烂辉芒。


    他的星窍——


    怀风辞按住酒坛,像是借此才能强压下自己骤然翻覆的心绪。


    明烛还不清楚怀风辞在重构星窍上终于取得突破性进展,她坐在竹林中,守山大阵的阵图在眼前展开,大约只有荀照这等谙熟大阵的阵道大能前来,才能察觉出阵图中多出的数处不起眼的锚点。


    在庞大繁杂的大阵中,这些锚点实在不值一提。


    明烛将青崖上联通灵犀璧的阵法唤醒,不能以双眼捕捉的变化暗中流转,灵气涌动,投映出数道不在青崖上的身影。


    长孙衡、昭虞、百里笙、郑钧、息朝、平江漱月、赫连铮、公输延……


    千秋学宫令弟子不得来往于青崖,妄谈道法,但许多事,不是非要到青崖上才能做。


    荀照看着被长孙衡送回来的阵图,神识沉入其中,良久,抬头笑了声。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这个弟子也会如此行事。


    长孙衡深得祖父长孙偃看重,行事也受其影响,审时度势,思虑周全。所以这样的事,换作是从前的长孙衡,大约是不会这么做的。


    能在他身上见到了这样的少年意气,实在不易,看来青崖上的事,也让他改变了不少。


    荀照脸上显露出些微说不清意味的笑。


    做得不错。


    他取过阵图,不仅没有将明烛等人做的事再告知旁人的意思,反而随手又在阵图上再做几处改动,为他们留下的痕迹遮掩。


    学宫长老中不满青崖论道者众,不是荀照所能说服,但就算他阻止不了这道禁令,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另一边,在降下禁令后,青崖不见再有什么其他山门弟子来往,千秋学宫中一时好像又恢复了从前的风平浪静,让许多学宫长老都感到分外舒心。


    “门中总算是太平了许多。”有老者含笑向梁肃感叹。


    梁肃颔首,显然也对这样的局面很是满意,天秩昭昭,万物有章,道法又岂能轻传于耳。


    他们还没有察觉,青崖上的论道声其实从来没有停下过。


    如何让灵犀璧为更多弟子所用,也成了接下来需要考虑的问题。玉璧刻录起来不难,但交给其他弟子前,总要确保当中不会有人将此事告到学宫长老面前,否则一切辛苦都要付诸东流。


    “以神识为禁制即可。”出身楚巫世族的息朝对这样的禁制并不陌生。


    只要神识有所差别,符令自毁,也就不会让学宫长老有机会窥得其中详尽。


    昭虞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案:“最好还是设下两道约契……”


    就算受益于此,最开始能保守秘密,但谁又能保证他们一直不变。


    便是昭虞自己,也不敢保证自己往后会怎么想,所以还是提前做好这样的打算。


    明烛没有多说,揣度这些幽微人心不是她所长,于是一边听着,一边分神琢磨符令改动。


    如今众人都不在青崖,论道推衍的内容最好也要换个方式来记录,不能像从前一样直接留着山石上就好。


    明烛在灵犀璧中的符文回路上再作改动,打算以此存留道法推衍的记录,勾勾画画一番,她动作忽地一顿,既然阵法能联通灵犀璧交流,其中记载应该也可以供旁人观阅……


    在诸多学宫长老无知无觉时,青崖上的风很快吹向了各大山门中。


    数日后,玄衍山门,琼花树下。


    少女见周围无人,才从袖中取出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的玉璧:“师姐只需将神识注入,就可令灵犀璧认主,旁人不可窥探。”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道:“别让刘师兄知道了。他已经求了我好几回,但我现在只得了这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换来。”


    师姐都开口了,她怎么能拒绝。


    虽然有些抱歉,但刘师兄和师姐比,当然是师姐更重要了。


    对面看上去年纪略长的少女也清楚这枚灵犀璧来之不易,摸了摸她的头,郑重应下。


    不只这一处,曾经在青崖上参与论道的学宫弟子逐渐都听闻灵犀璧之用,辗转求来,做了同谋。


    千秋学宫诸多山门内逐渐亮起点点微光,在阵法作用下,无数微光相连,如同罗网。


    作者有话说:


    千秋学宫正式进入联网时代(不是


    第82章


    琼花谢后, 满树开始结出微微泛红的果实,虽说玉行山中灵气充沛,但没有被刻意干涉时, 山中花木大多还是循四时生长。


    秋日午后的日光已经不算刺眼, 郑钧躺在回廊阑干上, 手中举着灵犀璧,不知是看到了什么, 嘴里发出嘿嘿笑声,引来昭虞嫌弃的目光。


    “他这是怎么了?”才出关的百里笙有些奇怪, 灵犀璧中载录的术法心得值得让他笑成这样?


    还是苦修到走火入魔了?


    昭虞为她斟了盏茶汤,解释道:“他看的不是术法心得。”


    不久前应许多弟子所求, 灵犀璧中架设了问道坛, 让持有灵犀璧的弟子可借此提问答疑。


    这原本是为了修行交流, 不过也不知道是谁竟然借此闲谈一些与修行无关的逸闻传言,郑钧看道法典籍看得犯困, 看这些倒是很有精神。


    前日郑氏终于将还欠明烛的万斛灵玉奉上,郑钧也就得了自由身,不过离开青崖时他还有些依依不舍, 不知道是不是被虐出习惯来了。


    “他大概又在看什么有关长老的秘闻。”昭虞看他表情都能猜个大概,某种意义上,灵犀璧实在助长了这等小道消息的流通。


    百里笙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于是喝了口茶汤, 什么也没有说, 只是取出自己的灵犀璧来, 打算一探究竟。


    设问道坛是她闭关后的事,是以如果不是昭虞提起,刚出关的百里笙还不清楚这件事。


    神识探入玉璧, 她逐条翻阅着学宫弟子提出的疑虑求助,露出新奇神色。


    这些问题中简单的诸如为什么施展枯木逢春时灵息过斗宿就会中断,也有高深如怎么能做到瞬发雷火天动,还有弟子问出剑能不能起手用青冥式,在迷惑了对方后翻身变奔雷逐电,来一个出其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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