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不甚在意地说:“是他们想太多了。”
既然长孙偃问起,她就顺口解释了一番。
就这么简单?
长孙偃听完解释,还是忍不住怀疑地看向明烛。
明烛坦然回望,就这么简单。
一向长于识人的长孙偃竟然也看不出她神情中有任何作伪痕迹,如果她当真无心于做浊流道首,有关种种,难道都是巧合不成?
船尾掌楫的动作一顿,不知是不是也意外于明烛的回答。
长孙偃握着茶盏陷入了沉默,如果明烛有所求,便是她要借长孙氏的势,但如果她无所求,事情反而有些麻烦。
“既是如此,又为何要将浊流令留在手中?”长孙偃将茶盏放下,“如果不想做浊流道首,何不以浊流令为交换,得些可用之物。”
明烛在青崖有许多事可忙,早将这枚浊流令抛在脑后,听长孙偃提到才起自己手里确实有这样东西。
她对上长孙偃的目光,恍然道:“你想要浊流令?”
“你要做浊流道首?”明烛问。
撑船的人手一抖,舟楫在池中拐出奇怪的弧度,好在船身还算稳,这才没有被带翻。
掌持大权的晋国上卿,何须直降身份去做什么区区浊流道首,长孙偃被明烛这句话问得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也不再向明烛旁敲侧击,直接道:“如果你有意,长孙氏可以让你来做这个浊流道首。”
对此,明烛只是哦了声,看上去兴趣不大。
她有些奇怪地问长孙偃:“为什么谁来做浊流道首,要长孙氏来决定?”
这句话,又让长孙偃觉得她没有那么简单。
“那你觉得,该由谁来决定?”他将问题抛了回去。
“浊流的人自己不能决定?”
“不能。”长孙偃含笑回道,“到了如今,浊流将来如何,已经不由他们自己决定。”
在荆烈的事后,注定世族不会对这些游侠儿放任自流。就算只是些庶民,但在汇聚了足够多的人后,原来也未必不能掀起怒澜狂潮。
长孙偃听麾下禀报清商坊前的场面时,也不由有两分失神。
“浊流总要在世族中择一而从,否则此后上陵中,不必再有浊流。”长孙偃的语气并不重,甚至称得上温和,说出的话却足以让任何浊流中人不寒而栗。
他说的并非威胁,晋国上卿的确有能力做到这一点。
“比起邹氏、余氏之众,我长孙氏难道不是更好的选择?”虽是反问,但长孙偃说得分明很笃定。
长孙氏如今在晋国的权势,又怎么是邹、余这等姓氏能比,浊流投效长孙氏,所能得到的也会更多。
是以这已经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是么?”明烛对上长孙偃的目光,风轻云淡地开口,“做人鹰犬,原来也有高低之分?”
给长孙氏当狗,会比给其他世族当狗更高贵几分吗?
不都是给世族当狗。
长孙偃听着这话,一时竟然无言以对,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对自己说话。
晋地中,何人不以从长孙氏为荣,她却不以为然。
长孙偃不得不调节了下心态,才又向明烛开口:“做人鹰犬,也好过身首异处。”
明烛对上他的目光:“你能将他们杀尽吗?”
话音落下,长孙偃倏而变色。
浊流会存在,不是因为其中有十余宗师境的游侠,而是诸多出身微贱,只学了些粗疏武道傍身的寻常人聚于此,初时不过是想彼此能守望相助,少受欺凌。
世族能杀尽这些人吗?
只要世族不绝,这世上就还有这样的庶民。
她是这样的意思吗?长孙偃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明烛,竟然不能判断。
但他的态度无疑郑重了许多。
不管明烛的话是有心还是无意,无疑道破了关键。
片刻沉默后,长孙偃看向船尾:“听了这么久,你又作何想?”
撑船的人这才拿下头上斗笠,露出师梁的脸,他神色复杂,不知心中作何想。
清商坊前,他已经见过明烛,只是没有想到,出口相助荆烈的,就是被浊流老道首交托浊流令的人。
师梁会出现在这里,当然是长孙偃的安排。
他笃定明烛想做浊流道首,长孙氏也可以让她登上这个位置。不过明烛如今修为尚且不足,还需要一个在浊流中有足够分量的人来话事。
长孙偃挑中的就是师梁,所以他今日才会出现在这里。
但无论是长孙偃没有想到,明烛竟然对浊流道首的位置毫无兴趣,让他原本的打算落了空,不仅没有拿捏住明烛,还让她反客为主,问住了自己。
师梁收敛起神情,抬步上前,先向长孙偃一礼,再转向明烛,深深伏身:“师梁代浊流谢过姑娘送还明月珠,又在清商坊前助荆兄,洗脱浊流游侠盗珠污名。”
他的年纪比明烛大上不少,如今实力或许也更胜过她,却毫无介怀地在她面前执礼下拜,态度可称诚恳。
“还请姑娘教我,如今浊流当何去何从——”
作者有话说:
明烛:我?
第77章
浊流渐成声势后, 先后有世族表露过收用之意,但执掌浊流的老道首始终没有松口答应。
入世族门下,浊流的确能得一时好处, 尤其如老道首和师梁这等宗师境游侠, 成为世族门客当是他们以之晋身的最好方式。
但老道首始终没有答应。
世族或许会待宗师境游侠为门客, 但浊流中更多武道修为有限的游侠儿又当如何?
不投效世族,浊流还能自主, 至少同样出身寒微的老道首不会将这些追随自己的游侠视若奴仆,让他们作无谓的流血牺牲。
但世族眼里, 大约是看不见这些人的。
无论是投效长孙氏还是其他世族,结果应该都不会有什么不同, 所以就算老道首身死, 浊流屡受打压, 师梁也没有轻易松口,投向如余氏这等许出颇多好处的世族。
他们所许诺的越多, 想从浊流身上得到的也就越多。
主君有命,到时浊流如再有不从,便有悖于道义, 有悖于他们所立身的根据。
师梁此时将自己和诸多浊流游侠始终没有投效世族的原因道出,或许也不止是说给明烛听,更是想借此告诉长孙偃。
比起自己, 他更想为浊流中武道境界有限的许多游侠儿谋得出路。
这其实是浊流道首的责任, 在老道首死后, 师梁便理所当然地继承他的志向, 代他担负起这样的责任。
师梁是得浊流老道首照顾教导才有今日,否则他这样刚出生不久就被父母所弃的婴孩,早就在街头冻馁而死, 他绝不会背弃老道首的意志。
“除了投效世族,浊流还能如何?”
看着突然在自己面前跪了下来的青年,明烛眨了眨眼睛,这是在问她吗?
明烛从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又不打算做浊流道首,何必想那么多。
不过师梁行此大礼,明烛也不好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听了他这么说,反问道:“为什么一定是世族?”
长孙偃和师梁的目光顿时都汇聚在她身上,她的意思是……
“晋国之中,除了世族,不是还有国君?”觉得茶汤滋味不错,明烛提壶又为自己倒了盏。
师梁苦笑了声:“浊流中人出身微贱,何足为国君效命。”
不到宗师境,就连做世族门客也不够资格。如都城禁卫这等官职,也多有世族旁支族人垄断,或受世族举荐才能担任,不是出身低微的游侠儿能够肖想。
听完师梁的解释,明烛还是觉得没有什么问题:“没有可任之位,那便再设。”
晋国中诸卿大夫的官位,不也是越设越多?
因为长孙衡等人向晋国国君抗辩的事,明烛曾经向褚无咎问起过自己不解之处,得他解释,对大夏九州生出些好奇。
于是在琢磨术法之余,她也抽空看了些大夏和晋国的史书。
师梁陷入了沉默,短暂失语后,才开口道:“我等实在不敢肖想此事……”
“国君富有一国之地,晋地世族皆从其命,又如何用得上浊流中的微贱庶民。”
当着长孙偃的面,师梁将姿态放得很低。
这也是明烛所不能理解的地方:“但九州诸侯国中,最多的不就是庶民?”
高床软枕,锦衣玉食的诸侯与世族,不都是靠庶民供养。
“既然有这么多的人,又怎么会没用。”似乎是察觉了长孙偃的注视,明烛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像是不知道自己在轻描淡写中说出了何等让人震骇的话。
师梁听得怔然,一时不能回神。
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路。
长孙偃打量着明烛,眼神有些复杂:“浊流要如何打动国君?”
他们连面见国君的资格也没有。
“他们不能,”明烛看向长孙偃,理所当然道,“但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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