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偃笑了笑:“我为何要助浊流?”


    “为长孙氏效命的浊流,和为晋国效命的浊流,谁对你的好处更大?”明烛托着脸问。


    在她的话出口时,长孙偃已经有了答案。


    师梁心头涌起难以言说的激动,再回忆起明烛之前一举一动,都觉别有深意。


    原来她已经为浊流找出了另一条路!


    青年伏身向明烛叩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长孙偃看着明烛,神情越发复杂,凭这番对答,足以让她将师梁收服。


    这些游侠儿因义而聚,就算来日浊流效命于国君,对她也必定心有所随,如臂使指。


    自己之前还是小觑了她!


    长孙偃当然也可以不助浊流,但到了他这等年纪和地位,当然不会为了置气,放弃合则两利的作为。


    他郑重地看向明烛,果真是好手段——


    在他灼灼的目光下,明烛只是再喝了盏茶汤,完全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有手段。


    十数日后,浊流驻地中。


    邹氏门客带着一众护卫开路,强行闯入厅堂,施施然坐上了主位,摆明了来者不善。


    冯云山与两名宗师境游侠在场,此时冷眼看向邹氏来人,沉声道:“此处为浊流所有,就算邹氏是世族,也没有强闯之理!”


    在邹徐身死后,邹氏和浊流之间再无半分转圜余地。只是碍于之前的事情闹得太大,一时不好再用酷烈手段,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会什么也不做。


    如今浊流名下诸多产业都受打压,左支右绌,不过数日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正是出自邹氏授意。


    如今他们强行闯入浊流又是想做什么?当真以为浊流不敢对他们动手吗?!


    邹氏门客气定神闲道:“不必急着赶人,今日我等前来,是来与浊流做生意的。”


    他抬手示意,顿时便有更多仆从抬着一箱箱金玉鱼贯而入。


    “我邹氏要送一件东西入莽苍原,以二十箱金玉请浊流诸位宗师境护送——”


    冯云山立时怒气更甚:“莽苍原是蛮族所在,瘴气横行,一入其中可能十死无生,邹氏究竟有什么需要送去这样的地方!”


    这分明就是逼他们去送死!


    “浊流不做你邹氏的生意,给我滚出去!”


    邹氏门客没有动,他坐在原地,脸上已经换作冷笑:“如果浊流不肯做邹氏的生意,那其他护送的差使,也都不必接了。”


    “今后但凡与浊流有关的船,都出不了上陵半步。”


    这才是邹氏真正的目的,要么派人去送死,要么就断绝浊流如今仅剩维持的产业。


    如浊流中游侠儿的出身,除了几处酒舍布坊,他们的生计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护送船货交易。


    邹氏有底气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世族楼船不用浊流的游侠儿来护送,会用他们的都是家资有限,没有什么来历的小商贾,当然也就不可能敢和邹氏作对。


    邹氏显然是下了决心要将浊流从上陵抹去,就算不少世族,如今也未必肯为浊流投效就对上邹氏。


    冯云山神色阴沉,但出于心中顾虑,终究不能将邹氏的人就这么扔出去,否则更给了他们发作的借口。


    就算浊流有十余宗师境游侠,但武者终究不能与修士相比。上三境修士中,不说太微境,灵息深厚的天市境修士出手,都足以将他们都抹杀。


    冯云山心中对师梁等人怨念更深,如果不是他们始终不愿投效世族,至少余氏还可以出面庇护,不必像现在这样孤立无援,做什么都诸多顾虑。


    想到师梁近半月都不见踪影,冯云山脸色更是难看。


    他难道是真的怕了邹氏,抛下浊流这么多人,自己离开不成?!


    邹氏门客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浊流众人隐忍不发的怒气,并不急于做什么。家主的意思,是要慢慢磨去这些贱民的希望,打断他们的骨头,如此,方能解丧子之恨。


    难道为了区区浊流,还会有上陵世族不惜与邹氏对上吗?邹氏门客心中嗤笑,看向眼前游侠儿的目光中满是蔑然。


    “想好了吗?”僵持片刻,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眼底脸上都是令人不适的傲慢。


    无论是厅中两名宗师境游侠还是冯云山,都没有接话。


    这原就是他们答不上来的问题。


    翅羽扑朔的声音响起,随着一声鹰唳,师梁乘着翅宽逾两丈的鹰隼落在浊流驻地中。


    他借力跃起,迈入正在议事的楼阙,向邹氏众人举起手中印信,口中道:“国君有命,授封浊流为司寇麾下部属,为国所用,稽查不法!”


    原本安坐的邹氏门客猛地站起身来,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师梁满面风尘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意,他已经很多日没有安寝,却不觉疲惫。


    看着邹氏众人脸上神情,师梁心中有说不出的畅快,从此以后,浊流再也不必受制于邹氏!


    他所言当真?!冯云山呆愣在原地,已经听不见耳边骤起的议论声,只能看到师梁手中印信。


    这是邹氏门客第二次狼狈从浊流驻地离开,他必须立刻向自己效忠的主君禀报此事。


    直到离开时,他心下仍然怀疑师梁话中真假——浊流怎么可能得到国君授封?!


    不止他,就连闻声赶来的众多浊流中人,也对师梁的话心存犹疑,不敢轻易相信。


    这当真不是他为了解一时之困编出的谎言?


    直到两日后,长孙衡为浊流带来了晋国国君亲自授封的令旨,浊流众人才敢相信此事当真。


    浊流不再是游侠势力,而是晋国司寇麾下部属,秩比于士,周流市肆,遍历乡野,索察隐患。


    听着长孙衡宣读手中令旨,浊流众人眼中欣喜溢于言表。对于这些出身寒微的游侠儿而言,能得国君明证授封为吏已经是他们从前绝不敢想的事。


    就算只是协查不法,也称得上为晋国行事,足以光耀自身,也不必顾虑再受世族打压,忧虞生计。


    明烛从楼台高处看下去,鼓噪的议论声中,许多张陌生的脸上泛起难以形容的神采。


    她实在没有想到,浊流会为这道旨意有如此反应。


    明烛原本不打算来,她自认为只是随口提了两句,至于之后如何行事,都是师梁和长孙偃的事,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也就不必非要她来见证不可。


    但是师梁再三相请,甚至亲自带着人上了青崖,只为请她前来观礼。


    师梁此人,做事实在很有恒心,明烛权衡一二,发现比起拒绝他比来一趟浊流还更麻烦,于是终于选择前来观礼。


    当时正在青崖上的顾从山、郑钧、昭虞甚至褚无咎,也就都跟着来凑这个热闹。


    在长孙衡宣读过国君令旨后,就该有浊流中人上前,接下这卷玉简,向国君谢恩。


    师梁理应是最有资格这么做的人,是他随长孙偃前往国君面前奏对,言行有度,才打动晋国国君,为浊流换来这道令旨。


    但他没有上前,而是先向长孙衡一礼,请他稍待。


    长孙衡虽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点头,有些好奇他们要做什么。


    只见师梁行至明烛面前,恳切开口:“不知明烛姑娘可否取浊流令,容我等最后一观?”


    这个时候,师梁有什么必要向明烛取浊流令一观?昭虞有些奇怪。


    归属司寇麾下后,浊流不再是游侠势力,也就不会再有什么道首,只依照职司设数名统领,直接听命于司寇。


    这枚代表道首身份的浊流令,也就失去了从前意义。


    所以听他们提起,昭虞才会觉得奇怪。


    明烛也不清楚他们想做什么,不过浊流令就在手边,也就没有什么不能拿出来的理由。


    其实能用这枚浊流令赢来三万斛灵玉已经足够,如果当日冯云山来青崖索要时知道什么是客气,明烛也不介意给他。


    毕竟她拿着这枚浊流令也没有什么大用。


    青蓝鳞片出现在明烛手中,她递给师梁,如果他想要,取走也无妨。


    不过还没等她开口说什么,师梁赫然已经在她面前半跪下.身,垂下头颅。


    不仅他,在场数千聚于此地的浊流游侠竟然都在这时候半跪了下来,从上方看下去,这样的场面称得上恢弘。


    无数浊流游侠抬手向明烛行拜礼,这是九州游侠儿之间最高的礼节,浊流中,众人也只有对道首,才会行这样的礼节。


    “我等,拜谢道首——”


    先任浊流老道首临终有言,持浊流令者,为浊流新任道首。


    他应该不会想到,自己随手交付浊流令的小姑娘,在不久后竟然能真的为浊流众人承认,以道首之礼敬奉。


    浊流不会再有道首,而在此之前,他们将明烛奉为浊流最后一位道首。


    这是浊流向明烛的承诺。


    她帮他们找到出路,将来如果她有需要,凡属浊流者必定蹈火赴难,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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