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狼藉中,周围仆婢都跪了下来,在他的怒火下瑟瑟发抖,垂低头颅,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邹氏家主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火。
国君已经下令,便是邹氏想做什么,也不是在上陵城中,也不是现在,他阴沉着脸想道。
如今只能忍一时之气,再作从长计议!
长孙氏府中。
长孙衡为自己的祖父斟了盏茶:“祖父既然想见明烛师妹,为何不遣人去青崖通传?”
长孙偃接过茶盏,老神在在道:“她会来见我的。”
“你可知,前日豪掷十万金送还明月珠,正是她的手笔。”
千秋学宫中,她以三万灵玉的赌约,让多方寻找的浊流令现于人前,想取浊流令者众,都被她避开。
如今邹徐一事,她又现身人前,堪破玄龟负印,令邹徐戮于游侠之手。
所以长孙偃敢肯定,不必多少时日,明烛一定主动来求见自己。
是吗?
长孙偃的说法不无道理,但长孙衡一时却不能肯定。
有关明月珠的事,他此前并不知情。
郑钧和顾从山带回明月珠时,他并不在青崖,明烛办完事后也就将之抛在脑后,没有特意同谁提起。
当真如祖父所言?
但……
长孙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委婉道:“祖父如果想见,还是遣人去请吧。”
凭借这些时日他与明烛的相处来看,师妹思路清奇,让人捉摸不透,实在不能以常理揣度。
长孙偃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若是派人去请,岂不是失了主动。
当然要等她上门才好言说。
长孙偃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她既有所求,
可惜修为还是低了两分,尚且还没有执棋的资格。
长孙衡见他这样笃定,也不好再说什么,
长孙偃等了两日不见明烛上门,不由对她的心性有了几分赞赏,没想到她这么沉得住气。
又过两日,浊流已起变动,明烛仍在青崖中,连山门都没出。
受邹氏打压,不过数日,浊流几项维持生计的产业都出了问题。事到如今,邹氏已经不可能再用浊流,行事当然也就不必留情。
浊流为今之计,只能是择世族投效,但在这个问题上,浊流中能做得了主的宗师境游侠始终不能达成一致,有意收归浊流的世族也就不可能出手相助。
还是没有等来明烛的长孙偃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养气功夫不如一个小辈。
她都不心急吗?!
向来有算无遗策之称的晋国上卿竟然在明烛身上失了手,长孙偃拈着长须,简直有些牙疼。
再等下去,局势生变,未免麻烦,长孙偃只好听从长孙衡当初的建议,遣人去了青崖。
不过他特意叮嘱了一句,就不必让长孙衡知道这事儿了。
“上卿?”明烛坐在草庐外,听长孙氏来的仆人说什么上卿请她去一见,兴趣缺缺道,“不去。”
如今重构星窍的事有了些头绪,她正在琢磨如何成形,没有闲心关注其他。
无论上卿还是下卿,对明烛来说都没有分别。
“为什么?!”听到仆从回禀,长孙偃大为不解,连已经咬钩的鱼都顾不上了。
没能将人请来的仆从低头请罪,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以长孙偃的身份,就算是千秋学宫弟子,换了谁听闻他想见自己,都应该觉得受宠若惊,立时前来一见。
偏偏明烛一口回绝。
长孙偃当然不会为明烛回绝前来就责罚一行仆从,这也不能说是他们的错。
不过她为什么会拒绝?长孙偃百思不得其解,有些耿耿于怀。
除了长孙氏,她难道还有更好的选择?
长孙衡听说此事时,心头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祖父果然是想太多了。
得到暗示的长孙衡亲自去了趟青崖,请明烛前去长孙氏府中一叙。
“给我个面子。”他真诚道。
不然他祖父真的要怀疑人生了。
看在长孙衡为了帮自己,前日才出面怒怼过邹氏,明烛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
长孙偃:你不应该是心机深沉,步步为营,要做浊流道首吗?怎么不按套路来?!痛心疾首.jpg明烛:……?
第76章
长孙氏的府宅坐落于上陵城东, 不仅长孙氏,上陵世族各氏的府宅大都在此,前后呼应, 显出门庭森严。
车轮碾过青石板铺设的道路, 驶入长孙氏府中, 通身锦罗的侍女早已等候在此,上前引明烛入内。
因为长孙偃要见的是明烛, 如今就只有她自己来,不过有长孙衡的关系在, 也不必担心长孙偃会对她做什么。
数名侍女在前开路,身后随行者众, 明烛没有为这样的阵仗动容, 只觉得长孙氏的人的确很多。
移步换景, 穿过曲折回廊,沿路诸多来往仆婢, 远远见客人前来,都停步行礼,举止有度, 尽显世族礼数的繁琐。
有道目光落在明烛身上,随后不自觉地瑟缩一下,近乎仓惶地移开。
阿贺低着头, 满心惶然, 完全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呆在原地, 如同泥塑木雕。
明烛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还是身旁女子察觉她失态,将人拉开,才没有让引路侍女发现她傻在原地, 换来一顿斥责。
长孙氏待府中侍女称得上优厚,但要守的礼数也有诸多,行差踏错半分,都不免要受相应责罚。
阿贺出身乡野,刚来时没有少受训斥,不过待了这么久,如今已然好了许多,行事不再犯些小疏漏。
但在看见明烛的刹那,她已经记不起连日所受教导,只剩自己的谎言可能被发现的心虚。
女子原本想训斥她两句,但见阿贺神情惶恐,眼底已经噙了泪,还以为她是为自己出了错才会如此,心下不忍,反而温言安慰了两句。
阿贺抬起头,颤声回道:“姑姑,这是谁?”
“应当是家主的客人。”虽然不知道阿贺为什么这么问,女子还是回道。
她认出了引路侍女的身份。
明烛姑娘是长孙家主的客人?阿贺有些怔愣地想。
如果……如果被发现……
阿贺心中漫上难以言说的惶恐,从决定说出这个谎言开始,她就注定将要背负随时可能被拆穿的恐惧,不得安宁。
明烛并不知道自己的现身在阿贺心中掀起了怎样的狂澜,她随着引路侍女沿回廊走过,竹影婆娑,池中荷叶田田,菡萏微露。
一叶舟楫泊在池岸旁,老者端坐船头,面前放着方桌案,身旁火炉上煮了茶汤,有轻灵烟气上浮,冷香氤氲。
长孙偃衣饰并不奢华,以他的境界与地位,已经不必以外物来彰显身份。
见明烛前来,他神情温和,抬手示意她近前。
明烛当然也看得出他就是要见自己的人,飞身踏过池岸,落在桌案前,对着他就坐了下来。
见此,引路侍女欲言又止,长孙偃却笑了笑,并不介意明烛有没有对自己行礼,示意她们退下便是。
于是引明烛前来的侍女屈身行过礼,悄声退下,腰间环佩晃动,竟也没有发出什么多余声响。
周围不见旁人,只有个带着斗笠的人撑船向前,舟楫拨开苍翠荷叶,向池中飘去,长孙偃提壶向盏中倒入茶汤,推给明烛,缓声道:“你来见我,应当已经想好才是。”
观她到千秋学宫以来行事,若非心有沟壑,早有谋算,难道种种都是巧合?长孙偃当然不信。
能坐在自己面前,坦然以对,足可证明她不简单。
长孙衡大约也猜得出自己祖父是怎么想,但他好像也不知该如何对长孙偃解释。
一切可能是祖父想太多了?
其实也未必。
师妹来历成谜,出现在她身边的褚无咎更是不简单,长孙衡心中犹疑,终究没有向长孙偃说什么。
如他们这等世族出身的人,总是思虑得太多。
明烛执盏喝下茶汤,闻言迷惑地看长孙偃一眼:“什么?”
她这样的反应,显然不在长孙偃的预料中,脸上笑意滞了一瞬,:“你难道不想做浊流道首?”
就算她的修为如今尚有不足,但有野心也不是什么不能诉诸于口的事,既然做了,何必讳言。
“不想啊。”明烛很是干脆地回。
长孙偃脸上表情简直要维持不住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她说什么?
“前日将明月珠送还浊流的,不是你?”他忍不住问。
如果连这等事都不能查清,长孙偃便要好好清洗一番麾下人手。
“是啊。”明烛托着脸,点了点头,没有对他知道这件事表露出什么意外。
她只是没有向旁人主动说起过,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隐秘。
“既然不想做浊流道首,又为什么要以道首之名送还?”长孙偃挑起眉头道,果真是羞于承认自己的野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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