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贱庶民所言,何以取信于世人!”邹徐怒声道,“便如你与丁袁这等无信无义的贱民,所言何足为信!”
“我不必取信于谁。”荆烈平静回答,“我是来杀你的。”
“于千万人前杀你,足以证我的话。”
话音落下,周围众人悚然而惊。
他怎么敢?!
邹徐下意识这样想道,但在对上荆烈目光时,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这话不仅仅是威胁。
“拦下他!”邹徐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口。
方才慑于荆烈身周气势不敢上前的邹氏家仆都纵马向他扑来。
如果邹徐出事,他们也必定会被问罪。
也是在家仆拦下荆烈时,邹徐没有犹豫,转身就逃。
他在修行上的资质谈不上太高,不过如他这等不缺灵玉的世族子弟,便是靠天材地宝堆,也能堆出些修境界。
邹徐如今已经二十四宿,这样的修为,在已入宗师境的荆烈面前未必是对手,他当然也没有正面相搏的打算。
像他这样的人,最是顾惜自己的性命。
荆烈持刀,纵马而来的邹氏家仆身形微滞,悲鸣声中,他们连人带马重重摔下。这些家仆纵是有习武道,修为也只能称得上浅薄。
就算邹徐是家主长子,也还没有能叫上三境修士或武道宗师随侍在侧的资格,何况这是上陵城中,理应再安全不过,何曾想过敢有人在这里杀自己。
罡气破空,打断邹徐运转的灵息,刀锋带起风浪,在他身周竖起无形气墙,封堵了邹徐去路,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邹徐气血翻滚,脸色越发难看,转身回望,荆烈的身形在他眼中放大。
所有事都发生在短短两个呼吸间,随着荆烈起落,他已经到了邹徐眼前,刀锋落下,一往无前,足以将前路一切都荡平。
楼台上下,数不清的人汇聚在此,眼见此景,都不由屏住了呼吸,等待着刀落下的结果。
无边风浪骤起,在一片刺眼灵光中,刀锋没有消融,反而逆势倒转,尽数落向荆烈自己。
来不及避退,他只能横刀强行接下,刀锋与罡气碰撞,在脸上划出两道狭长血痕。
荆烈被自己的刀逼退数尺才稳住身形,虎口崩裂,他握刀的手已经鲜血淋漓。
在他面前,烟尘散去,邹徐自地上起身,雷电在体肤表面游走,形成足以抵挡利刃的无形甲胄。
“凭你,也想杀我!”邹徐从地上站起,面容因后怕而显出几分扭曲。
荆烈这一刀,逼出了邹氏族老在他身上留下的秘术咒印。
如果不是有这道咒印加身,他可能真的会死在他手上。
“这是什么?”明烛看向褚无咎。
“秘术·玄龟负印。”
这是用作护身的秘术,既可以用在自身身上,也可以用在旁人身上。正是因为玄龟负印形成的甲胄,荆烈斩落的刀锋才会反伤自身。
荆烈也意识到这一点,但他没有犹豫,再次捉刀向前,周身气势没有弱上半分。
罡气落在无形甲胄上,引来雷电游走,反震向荆烈,他不退反进,迎着罡气挥刀,刀式侵掠如火。
但这尚且不足以打破玄龟负印。
荆烈却好像觉不出痛,接连挥刀,竟是打算以外力强行破开秘术加持。
他不通术法,就只能以力相破。
在这样密不透风的攻势下,伤得最重的不是邹徐,而是荆烈自己。
鲜血迸溅,他如同一次次撞向断崖的鹰隼,锲而不舍。
楼阁上,街巷中,无数人看着这一幕,四下寂然。
‘你破不开玄龟负印,现在逃,还有一线生机。’冯云山以内息向荆烈传音。
就算是武道宗师,也不足以打破玄龟负印。
荆烈出刀的动作没有缓上半分,他神情冷静,透出孤注一掷的决绝。
冯云山抬头,对上师梁的目光,一触即分,心中升起难以言说的悲凉。
被谋算的是浊流,但正是为了浊流,他们什么也不能做。
清商坊内,太簇独坐房中,指尖拨弦,响起铮铮琵琶声。
琵琶声中,刀锋交错,荆烈的刀应声断折。
明烛低着头,看到了邹徐身上为刀锋湮灭的细小雷电,随着雷电游走,瞬息就将裂隙消弭。
在她身旁,无论是顾从山,还是褚无咎等人,脸上都不见再有笑意。
断刃落地,发出一声脆响,荆烈半跪在地,虎口崩裂,他却还紧握着折断的刀,不肯放手。
邹徐运转灵息,手中灵光亮起,随着天命力量爆发,他看向荆烈,脸上扬起狰狞笑意:“贱民当死!”
就算同样出身晋国世族,这个时候,不少人竟然也觉得他面目可憎。
无数光箭飞落如雨,荆烈抬起头,眼底只见深沉墨色。
他还是不打算逃。
荆烈一跃而起,他的速度不比初时,光箭穿透右肩,在体内爆裂,炸出一蓬殷红血色。
他继续向前,欺近邹徐。
有玄龟负印加持,邹徐不觉得他手中这把断刀能将自己如何,灵息卷起荆烈折断的刀刃,破空声响起,邹徐眼底现出酷烈之色。
“你想杀他,先从身后破右肩下三寸。”
近乎沉滞的安静中,楼台上,明烛看向荆烈,突然开口。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都看向她,多有愕然惊异之色。
她在说什么?
明烛没有在意这些视线,她迎上了荆烈的目光,神情平静得过分,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可值得惊讶的话。
荆烈认出了明烛。
这短短刹那间,他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也没有想,荆烈弃下右手断刀,赤手握住那截折断的刀刃,借势向前,身形与邹徐交错。
清商坊中,琵琶声愈急,如骤雨不歇。
荆烈握着断刃,残存内息爆发,他尽所有余力,从背后将断刃送入邹徐右肩下三寸,
雷电游走,刹那间,玄龟负印的光华散去,狰狞的笑意凝固在邹徐脸上,他眼中隐隐透出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
玄龟负印真的破了!
意识到这一点,下一刻,无数道目光汇聚在明烛身上,比之前更显惊异。
她怎么会知道如何破玄龟负印?!
荆烈松开手,邹徐的身体在他眼前向后仰倒,刀气肆虐,将命星绞碎,邹徐体内穴窍随之爆裂,灵息尽散。
“我来杀你。”荆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再开口。
他这样高高在上的世族,也不过只有一条命而已。
在这句话中,长箭破空,发出尖锐啸响,如同示警。
远处传来一声高喝:“上陵城中,谁敢作乱!”
沉重马蹄声响起,披甲的城卫终于收到消息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鲜血染红衣襟, 邹徐倒在血色中,他耳边听见了响箭的声音。
上陵城中有禁卫驻守巡查,镇压不法, 不过今日逢天中节, 街巷上人潮涌动, 比平日更混乱许多,巡城禁卫奔波忙碌, 就算接到清商坊外有人截杀世族的消息,也不可能立时赶来。
何况从荆烈持刀向邹徐, 因玄龟负印落入下风,到他破印反杀邹徐, 前后不过一刻。
而在明烛开口道破玄龟负印的命门前, 所有人都以为, 死的会是荆烈。
若是禁卫能早来一步,若是他们能早来一步——
邹徐神情怨毒, 他直直地看着荆烈,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杀了我, 你也要将这条贱命赔上!”
无论邹徐做过什么,当街截杀世族,为晋国法令所不容, 邹氏也绝不会放过他!
“我这样微贱的人, 能以一命换邹氏郎君的命, 真是再划算不过。”荆烈看着仅存一息的邹徐, 嗤笑着道。
邹徐望着他,满心不甘与愤懑,但口中鲜血涌出, 他再也说不出什么,连微弱的呼吸也不再起伏,彻底没了声息。
看着这一幕,随邹徐出行的家仆都露出惊惶神色,他们显然也没想到,局面会在瞬息骤变。
都城禁卫身披玄甲,如同黑压压的乌云靠近,能入禁卫者,多有武道修为在身。
荆烈如果没有受伤,或许还有希望在禁卫追捕下逃脱,但他如今重伤,就绝无可能以这样的情况突出重围。
早在拦下邹徐车驾时,荆烈已经有了这样的准备。
“抓住他!”
见荆烈内息耗尽,已是强弩之末,方才不敢上前的邹氏家仆中才有人道。
邹徐身死,他们定然会被问罪,若是能将荆烈擒下,或许还有希望将功折罪。
但还没等他们靠近荆烈,一道内息破空而来,将上前的邹氏家仆掀翻。
“是谁?!”他爬起身,向人群中怒声道,“是谁敢助这个截杀我家郎君的罪首,是想被一并论罪吗!”
邹氏是世族,连府中家仆也习惯了颐指气使,就算在这等境地下,也没有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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