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安静得过分,就在邹氏家仆带着余怒扫视人群时,负刀的女子站了出来,她肤色黧黑,也作游侠打扮,朗声道:“是我!”
但生了双眼睛的人都能看到,动手阻拦的内息分明不是出自她的方向。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明烛不明白。
褚无咎难得答不上来。
这是他没有在书卷典籍中看到过的事,从前十多年间,他高居于明堂上,眼中又怎么看得见这天下如同尘沙微芥的游侠儿。
“赴士之困厄,不爱其躯,”顾从山从楼台上看下去,“这是,游侠之义。”
“是我!”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也站了出来。
清商坊前,更多的人站了出来,他们的修为、来历、年纪都多有不同,却在没有人指使的情况下,说出了同一句话。
是我——
百千道声音汇成洪流,在这样多的声音前,原本盛气凌人的邹氏家仆不由后退半步,有惶惶之色。
这些卑贱游侠儿,怎么敢与邹氏作对!
连荆烈都有些怔然地看向眼前,他当然不可能和眼前这些人有什么交情,所以也没有想过他们会站出来,说出这样的话。
都城禁卫已经近前,就在这一刻,酒舍外,楼阁上,在场一众浊流游侠儿莫名动了起来,迎着都城禁卫来的方向而去,原本还算畅通的街巷顿时拥堵了起来。
“快走!”有人对荆烈道。
荆烈撑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所过之处,人群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周围是一张张陌生的脸,不知来历的游侠儿,布衣服褐的贩夫走卒,这些上陵城中地位卑微,不值一提的庶民,为荆烈让开了一条生路。
马蹄声停了下来,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众多都城禁卫都皱起了眉,他们总不可能直接冲撞而过。
不是说此处有人截杀世族,他们怎么不逃,反而充斥街巷?
也就在禁卫犹疑的片刻,就像水没入海中,荆烈在人潮中失了踪影。
就在场面一片混乱时,平江漱月开口向明烛道:“我们回千秋学宫!”
今日想游都城,看来是不能成行了。
禁卫已经赶来,想必邹氏的人不久也会得到消息。
邹徐身死,荆烈又逃走,如果留在上陵城中,出言指点荆烈破玄龟负印的明烛一定会被邹氏迁怒。
纵是她有千秋学宫弟子的身份,上陵城中没有学宫长老相护,邹氏族中却有上三境修士,若是不管不顾出手,他们显然不是对手。
就算事后学宫必定会向邹氏问罪,也难以挽回什么。
如今还是先赶回学宫为上!
褚无咎知道她考虑得有理,拉住明烛,匆匆下了楼台,顺着人流向出城的方向去。
同一时间,晋王宫。
国君在王宫园林设宴,赴宴者众,昭虞到时,宫门外已经停了不少车辇。
直到入了宫门,昭虞才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这也不奇怪,她身为昭氏家主,诸事繁忙,就算昭虞是她的女儿,能分到的关注也有限。
“母亲。”昭虞屈膝行礼,她本就容貌昳丽,此时着曲裾玄裳,朱颜云鬓,更显得明艳。
脸上笑意虽与寻常无异,但面对母亲,昭虞眼中分明更多了两分神光。
在她面前是张足有七分肖似的脸,不过比起女儿,昭氏家主眉目间更多几分锋锐,身周气息收敛,显然已入上三境。
如果不是有上三境修为,她也难以坐稳家主之位。
向昭虞微微颔首,昭氏家主又对身旁垂首听命的女婢吩咐过两句,目光才终于落在她身上。
目光打量过昭虞,昭氏家主皱了皱眉,冷声道:“为何还未突破十六宿?”
对于她会这么问,昭虞也并不如何意外。
从来都是如此,身为家主之女,昭氏上下都对昭虞寄予厚望,母女难得相见,提及的也都是修行。
“阿笙如今已入十八宿,你当效她潜心修行,不要将心思放在其他事上。”昭氏家主告诫道。“既然天资不及,就该更刻苦几分。”
昭虞垂下眼,恭声道:“是。”
她原本想说的话突然都难以再出口。
昭虞已经习惯了被拿来和百里笙作比较。百里氏和昭氏是世交,她又和百里笙年岁相近,自幼相识,提及一个时,总不免让人想起另一个。
七岁拜入千秋学宫,能在如今年纪就入十五宿,昭虞的天资在晋国世族中,已经称得上一等一的好。
可惜百里笙的天资百年才得一遇,在她面前,诸多晋国天骄都黯然失色,昭虞也是如此。
而天资一事,远不是后天能轻易弥补。
昭虞跟在母亲身后,抬步向宫中行去,脸上仍然噙着得体笑意,像是一重掀不开的假面。
到了设宴园林,还未落座,就听有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昭姐姐!”
昭虞转头,看见了对面上蹿下跳向自己示意的郑钧。
身旁,郑钧祖父和同行族人都一言难尽地看向他,似乎很想装作不认识。
昭虞不由勾了勾嘴角。
百里氏的席位就在一旁,百里笙端坐在桌案前,神色冷淡,直到见昭虞前来,才向她露出些微难得笑意。
昭虞向她点了点头,以两个人的关系,当然不必多寒暄什么。
长孙衡来得有些迟,或者说,来迟的是他的祖父长孙偃。
见长孙偃现身,在场世族无论如何身份,都抬手向他施礼。
就在赴宴世族先后到齐时,一行披甲的禁卫从宫门外赶来,向国君所在宫室匆匆前去。
宴上,邹氏家主抬手接下飞鸟传音,脸色骤变。
怎么回事?
坐得很近的昭虞和百里笙隔空对视一眼,都意识到情况有异。
没有让她们疑惑太久,很快,一条令在场世族都觉惊异的消息传开——
今日清商坊外,有游侠儿持刀截杀邹氏邹徐!
上陵是晋国都城,自有法度,当街截杀已是前所未见的事,何况被杀的还是世族。
“邹徐?”昭虞看向百里笙,传音道,“如果没记错,他已有二十四宿。”
因为年岁相差,她和邹徐没什么往来,不过还是知道有这个人。
是谁杀了他?
宴上议论声四起,连长孙偃都皱起了眉。
出了这样的事,节宴当然不能如常继续。
不过片刻,在场执掌权柄的世族奉国君命,移步宫室中议事。
九州诸侯国中,面见国君原本是不需要行跪礼的,邹氏家主如今却带着族老跪在国君面前,哀声陈情,满脸都是丧子的悲恸。
一旁躺着的,正是气息全无的邹徐,场面看起来很是凄凉。
他极言荆烈所行之恶,却绝口不提邹徐为什么会为他截杀。
晋国国君是个看起来颇为好脾气的中年人,威严并不重,听着邹氏家主的哭诉,他温声安抚邹氏众人,只道自己会下诏令搜捕逃脱的荆烈,给邹氏一个交代。
就算将荆烈千刀万剐,也不足以解邹氏家主心中之恨,毕竟一个卑贱游侠儿,怎么能与他长子的性命相提并论。
更令他们愤懑的是,如今荆烈脱逃,无论邹氏想如何报复,都需要先抓到人。
为平心中愤懑,邹氏族老立刻又告禁卫玩忽职守,不能及时赶到,否则邹徐不会死于游侠儿之手。
不仅如此,他们要问罪的,还有一个人。
“今日清商坊外,有千秋学宫青崖一脉弟子助纣为虐,破我儿玄龟负印,方令他横死游侠之手,还请君上降罪诛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国君与诸卿大夫在宫室中议事, 如长孙衡这等未入朝堂的小辈,尚且还没有在侧旁听的资格,只能等候在外, 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说话。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郑钧左顾右盼, 恨不得将耳朵贴上去也听一听。
其实昭虞和百里笙心中同样好奇, 不过当然不会像他这样明显。
是谁这么大胆,敢当街截杀世族?
长孙衡在宫室外等候的披甲禁卫中看到了故人, 都城禁卫中,不乏得长孙氏举荐任此职者。
是以见长孙衡上前, 几名禁卫连忙抬手行礼,听他问起邹徐被截杀的始末, 也没有多作隐瞒。
被这么多双眼睛看到的事, 就算他们不说, 很快也会传开,何况他们为何要替邹氏遮掩?
清商坊外, 就因为让荆烈逃脱,晚来一步的邹氏族老将这些都城禁卫都痛斥了一番。
听完邹徐被寻仇的原因,郑钧喃喃道:“那他还真是挺活该的。”
闻言, 昭虞咳了声,示意他有些话就不必说出来了。
毕竟同为世族——站在世族的立场上,实在不该说邹徐死得好。
虽说邹徐为谋浊流, 手段的确下作, 但就算心里这么想, 最好也不要说出来。
若是令邹氏族人听闻, 难免结下不必要的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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