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兄……”身旁游侠儿不忍唤道。
荆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怪丁袁,但丁袁又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只是一夜,昨日刚到邹氏,还在感叹自己从没睡过这等高床软枕的同乡子弟都倒在了刀剑下,直到死前,他们还想着为邹氏奔走,在上陵有一番作为。
丁袁口中溢出越来越多的血,他活不成了。
荆烈三人修为并不能与他相比,能逃出邹氏,是丁袁竭力相护。
垂死的丁袁抓住荆烈袍角:“明月珠……去取明月珠……”
邹徐不会想到,得他相赠明月珠后,丁袁没有将这等有益修行的珍宝留在身边,而是借了出去。
所以就算他翻遍丁袁住的地方,也找不出明月珠。
丁袁让荆烈取回明月珠,送去浊流,唯有如此,才能洗脱他的污名,才有希望保住荆烈等人的性命。
荆烈带着另外两人取回了明月珠,但还不及将明月珠送去浊流,就因行迹败露引来邹氏追杀。
只有拿回明月珠,才能坐实丁袁盗取之事。
在持续日久的追杀中,荆烈甚至看到了浊流游侠身影,不知是听信了传言误会,还是本就与邹氏勾结。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信任谁,也不知道谁会信任自己,只能麻木地举起刀,杀退拦路的无数身影。
在近乎片刻不得喘息的追杀中,荆烈很多次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却又出乎意料地存下一息。明月珠滋养着经脉,在生死拼杀中,他的修为飞快增长,很快破半步宗师境。
所以身边的人都倒下了,他却还活着。
可是他活着,也只能像只不能见光的老鼠,躲在上陵城中的阴影里。
为了逃避追杀,荆烈才会遁入鬼市,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撞破另一桩隐秘。
逃离地火熔炉时,他又为幽墟修士所伤,命在旦夕。
前往千金楼,是有意将此事告知鬼市坊主,也是想借此为自己谋得生路。
他还不想死——
荆烈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他没想到,这一切本就是鬼市坊主手笔,不过陷入昏迷的荆烈也考虑不了那么多了。
在郑氏中醒来时,他只觉恍若隔世。
邹氏势力并不比郑氏,当然也不能将手伸入郑氏府中,待在这里,荆烈就不必担心邹氏追杀。
但他只要闭上眼,就看见许多张死不瞑目的脸。
他活了下来,但是,只有他活了下来——
荆烈有满心不能解的愤懑。
他们做错了什么?
无论是他,还是丁袁,还有那些同乡游侠儿,只是想有一番作为,若邹氏愿用,他们蹈火赴难,在所不辞。
但这只是场阴险的骗局,丁袁还可称作棋子,而荆烈等人连棋子都称不上,只是因为正好出现,所以被随手抹杀。
这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新铸的刀拿在手中,映出荆烈黑沉的眼。
这世上为何是这样的道理——
清商坊前,刀光冲天而起,落向邹氏的车驾。
辇中所坐,正是家主长子,正是邹徐。
今日国君设宴,邹徐不曾前往,而是与人在清商坊一聚。
感知到刀光威胁,车辇上符文亮起,周围蒙上无形屏障,但只是一刹,这道屏障应声破碎,车辇也随之四分五裂。
邹徐狼狈地从车中退开,木轴断折,碎屑飞溅,他被扬起尘灰扑了一脸,不复之前从容。
坐骑受惊,护卫在旁的家仆狼狈地拉紧缰绳,费了些力气才没有摔下马去,也就不谈来保护邹徐。
轰响声中,所有人都向这个方向看了过来,神情多有惊疑。
就算是国都,上陵城中也不是没有当街斗殴,拦路杀人的事,但在场无论什么身份,第一次见有人敢在众目睽睽下向世族车辇挥刀。
无数目光汇聚在握着刀的游侠儿身上,并没有什么人认出了他的身份,他看起来就只是个寂寂无名的落拓游侠。
楼台上,顾从山喃喃道:“荆烈大哥……”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你没看错。”明烛在他身旁道。
她也认出了荆烈。
平江漱月神色复杂:“他想做什么?”
荆烈想做什么?
他提着刀向前,身周有无形气势升腾。
酒舍二楼,师梁看向前方,身旁是三.五闻声前来查看情况的浊流游侠。
“他已悟罡气——”师梁沉声开口。
荆烈已悟罡气,步入武道宗师境。
上陵城中,何时多了一位武道宗师?
眼见提刀走近的荆烈,有邹氏家仆御马上前,试图将他拦下,但还没近得了身,就被荆烈随手挥出的罡气逼退。
他看向前方,眼中只有刚刚站稳身形的邹徐。
邹徐抬起头,带着几分惊惧看向荆烈,却没有示弱,而是怒声斥道:“大胆狂徒,敢在上陵城中行凶,你可知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荆烈开口,“邹氏郎君。”
是他忘了他是谁。
邹徐记不起荆烈是谁,就算围杀邹徐的那一夜他在场,也不会记得一个无关紧要的游侠儿。
荆烈想了很久要怎么做,但如他这等出身,就算入武道宗师境,在世族眼中,也只是可供驱策的走犬。
高高在上的世族不会在意他们的生死,也不会听他们说什么。
不过,荆烈将刀尖指向邹徐,脸上勾起冰冷的笑:“如今,我的话大约能让很多人都听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他想说什么?
在场所有人不由都将目光投向荆烈, 他看起来落魄潦倒,在面前袍袖风流的邹徐衬托下更显得无可取之处。
但他不在意。
荆烈的刀尖指向邹徐,一字一句地开口:“两月前, 你邹氏为谋浊流, 故作礼贤下士的姿态, 以明月珠相赠,转头又污人盗珠, 刀斧加身——”
他想了很久要怎么做。
明月珠已归还邹氏,图谋一时落空, 邹氏对荆烈的追杀也随之偃旗息鼓。他已入宗师境,就算在晋国不能立足, 九州之大, 也总有去处。
可是荆烈只要闭上眼, 总是会看见无数张熟悉的脸,满脸血污地望向自己。
从长风原来的游侠儿, 悄无声息地掩埋于黄土之下,他们的死轻如鸿毛飘絮,无声无息地被人从世间抹去, 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是荆烈将他们带出了长风原,信誓旦旦地要带他们有一番作为,到最后, 却只有他自己活了下来。
是他们错了吗?
是丁袁不该为名利所诱, 相信邹氏会赏识自己一个出身微贱的浊流游侠, 是他不该将要登高, 还惦念同乡旧人,还是他们这样的人不该妄想改换出身,位列公卿大夫?
为什么错的不是邹氏?
错的分明是为图谋浊流设局丁袁, 践踏人命的邹徐!
随着荆烈的话出口,周围哗然声四起。
明月珠失窃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上陵城中,上至公卿世族,下至贩夫走卒,都耳闻此事是浊流游侠所为,但依荆烈所言,其中竟然另有隐情。
若真是如此,邹氏行事只能用卑劣来形容。
九州诸侯国中养士成风,仁以下士,食其禄,效其死,所以邹氏厚待丁袁,而他窃宝逃离,足受口诛笔伐,浊流声名也受牵连。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邹氏用以辖制浊流的图谋——
邹徐瞳孔微缩,不等荆烈将话说完,震声打断道:“笑话!我邹氏为上陵世族,岂会效你口中行事,休要妄言污蔑!”
他没有承认。
邹徐当然不会承认,如果他们所谋足以令人称道,又何须隐秘行事。
“你们没做过吗?”荆烈眸中黑沉,“邹氏围杀当夜,与我同行者,二十三人身死。七人死于连弩,符箭爆裂,尸首面目全非;十二人殁于乱刀下,手足断折,周身伤痕不下数十;有两人为冲阵,陷入重围,当场身首异处。”
“逃出邹氏府中者,除我不过三人,兄长丁袁盲一目,经脉寸断,因重伤死于酒舍;一人在邹氏追击中为你射杀,一人死于浊流游侠之手。”
荆烈盯着邹徐,将自己记忆中不断浮现的场面尽数道出,话中每个字都像是浸着血。
他说得实在太清楚,清楚得这些就像发生在眼前,让众人看向邹徐的目光都多几分异样。
正在周围的浊流游侠神色多有空茫,他们没想过,明月珠被盗的背后原来是这样的真相。
道首身死,面对邹氏发难,浊流内忧外患,他们只能尽力配合邹氏追杀荆烈等人,以取回明月珠,撇清与丁袁的联系,挽回浊流声名。
师梁握紧了阑干,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在当时境地下,浊流难以自辩,只能表态与丁袁割席,承诺找回明月珠。
议论声甚嚣尘上,邹徐当然不会感受不到向自己投来的异样视线,他心中恼怒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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