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士和武者差别很大?”明烛问。


    她已经见过宗师境的武者,像是也并不弱。


    褚无咎点头:“武者以灵气锻体修得内息,但没有命星,武道修行就如同无源之水,终有尽时。”


    就算是武道宗师,也不过堪堪与上三境中天市境的修士相比,更不说修士诸般术法手段,都是武者内息所不能及。


    褚无咎大约能理解少年为什么会这么做,但就他所知,这除了自伤己身,别无好处。


    尽管不曾学医,不过探明少年体内情形后,褚无咎对于如何缓解还算有些心得。


    灵息将少年强行纳入体内的心法力量化解,他脸上痛色终于和缓了两分。


    随着褚无咎收回手,只是片刻,地上垂下头的少年动了动。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双难掩阴翳的眼睛。


    对上明烛和褚无咎的目光,少年身形紧绷,神情更显沉凝。


    他藏于云笈道藏洞窟中观阅心法,就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在做什么,因此见明烛和褚无咎在此,心下顿生近乎恼怒的难堪。


    旁人会怎么看他?


    命星有损,注定不能修行,却还要做困兽犹斗。


    这些年来,或许是有个好出身,他见的最多不是嘲讽,而是怜悯——让他觉得痛恨的怜悯。


    就算明烛和褚无咎脸上看不出这样的情绪,少年却还是狼狈地避开他们的目光。


    他有些趔趄地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就要向外走。


    袍袖垂落,他一只手握着心法玉简,一只手里捏着枚不属于自己的弟子令。


    墨令凉意浸入掌心,用力收拢的指间漏出个衡字。


    褚无咎并不在意少年一声谢,任他离开,也没有多管闲事地劝他不要再尝试。


    他当真没有那么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目光回到明烛身上,褚无咎想起自己多管的闲事,暗自找补道,都是有原因的。


    洞窟中只剩两人,安静得有些过分。


    目光相对,在沉默一瞬后,褚无咎手中突然多了一方食盒,向明烛道:“吃吗?”


    明烛的目光看了过来,只见食盒打开,露出当中各色糕团。


    “上陵城中有处茶舍,正以糕团出名。”


    茶舍卖的茶一般,糕团却当真不错,仔细品过的褚无咎想。


    他就地坐了下来,没有意识到就算看似随意地席地而坐,他还是像受了规训的世族子弟,而不是混迹市井的游侠儿。


    千秋学宫弟子不得允准,寻常不可出玉行山,褚无咎却能买来上陵城中茶舍的糕团,好在明烛不是学宫长老,并不会计较他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这些糕团不蕴灵气,不过——”褚无咎抬头看向明烛,眨了眨眼睛,向她露出个笑,“味道很不错。”


    这张平淡太过的脸做出这样表情并不好看,不过明烛并不介意。


    她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拿起枚玉露团放进嘴里,尝过之后才对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同这个说法。


    她也觉得还不错。


    褚无咎撑着手看她吃,脸上显出点被认同的忻然,顺口问道:“你来云笈道藏,是想借什么道法?”


    明烛吃着糕团,不太方便开口,只将怀风辞列书的竹简给他看。


    褚无咎目光扫过,立时已知究竟:“看来你遇到了位很不错的老师。”


    见明烛不甚理解自己这句话,他解释道:“就算有<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之名,也不是所有的老师都会尽心指点弟子。”


    千秋学宫也是如此。


    这世上甚至有不少修士将收来的弟子当做仆役差遣指使,得其辛苦侍奉,却吝于指点修行。


    但在世人看来,弟子服侍老师理所应当,没有可指摘之处。


    “为什么?”明烛还没听说过这些,少有体会。


    “修行传承何等珍贵,本就不该轻易可得。”褚无咎回道。


    “你也是这么想?”明烛咽下糕团,问。


    褚无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怔了怔才回道:“我怎么想无关紧要,九州天下历来如此。”


    他看向洞窟中浮起的玉简,向明烛再道:“你看,这些道法玉简都是以灵息写就,方能引导修士修行,每被观阅一次,其中灵息就会有所消耗。”


    待其中灵息耗尽,玉简的价值也就失了大半。


    要以灵息刻录道法典籍,必定是对此道法谙熟的修士,需数日方成,许多道法如果没有可传承的修士,就成了不可复刻的绝唱,越强大的道法越是如此。


    也是为了减少玉简中灵息溢散,云笈道藏的洞窟中才会有浓烈到化作实质的灵气,用以蕴养道法典籍。


    道法想要传承,从来不是易事。


    褚无咎话音顿了顿,在短暂间隙后再开口:“我在玉京时,曾得闻千秋学宫道法之盛,故而想来一观。”


    昔年大夏天子定鼎九州,分封诸侯,以玉京为都城,御宇内,制六合。


    褚无咎从玉京来。


    诸子论道,千秋一辟,他在书卷中看到了这等盛景,曾心有向往。


    所以离开玉京后,他先来了上陵,除了祭拜故人,也是想见千秋。


    “不过如今看来,这里和玉京中也没有太大分别。”


    褚无咎说完,也挑了枚糕团,吃相很是矜持,错过了明烛眼里的意外。


    听褚无咎这么说,明烛才发现这世上原来还有人和自己持有同样看法。


    她不解于千秋学宫与裴玄同所载的不同,但无论学宫长老还是门下弟子都认为,时移世易,有些变化也是常事。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千秋学宫的从前只可供作怀念。


    明烛觉得有些没道理,她不明白。


    也是为这个缘故,她才会接受温翎提议留下。


    她想找个答案。


    “那你现在想明白了吗?”


    明烛摇头。


    她想要的答案,褚无咎早已清楚,但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不知为何,他不愿同明烛说什么诸侯世家,天命传承,只是问:“来千秋学宫前,你一直待在郁孤山?”


    他突然好奇郁孤山是什么样的地方,有什么样的人,才能养出这样的明烛。


    “我在郁孤山只待了两年。”明烛没有隐瞒,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可隐瞒的。


    褚无咎才知道,原来郁孤山上只有两个人,明烛和带她回郁孤山的人。


    “带我回郁孤山的人没有教过我修行,他临死前,说安排了人来接我。”明烛像是陷入了回忆,说起裴玄同的死时,语气也很平淡,“但是我不想去。”


    所以她一把火烧了那处竹屋,孤身离开了郁孤山。


    “为什么不想去?”


    “一座山的风景再好,看了两年,也会觉得乏味。”明烛想了想,回道,“我不想从一座山,再到另一座山中。”


    从一座牢笼,到另一座牢笼,褚无咎下意识地想,忽有些失神。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对明烛生出有别于旁人的好奇。


    她如此自由,不为这世间任何规则框缚,是他从前所不能见。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不必虚言以饰,妥协让步。


    褚无咎前十五年的人生都身处牢笼,时时受到规训,无论做什么,都有人提醒他谨记身份。


    不管这座牢笼如何华美,都难掩其本质。


    他只是尊被奉于台前的木塑石雕,没有人在意他怎么想,又想要什么。


    他的身份,比他这个人重要得多。


    可——


    “既生双翼,如何甘心不见九霄。”


    褚无咎看向明烛,双眼湛然:“我还是更喜欢做褚无咎。”


    明烛迎上他的目光,虽然不太明白,还是点头:“好啊。”


    作者有话说:


    明烛:虽然没听懂,但是吃人嘴短,还是赞同一下男主自我攻略进度+1


    第39章


    怀风辞让明烛从云笈道藏借出的数卷玉简, 载录的多是在入门法诀上衍变的道法,囊括五行阴阳,涉猎广泛。


    如郑钧这等继承了天命的世族子弟, 族中自有传承, 从心法到术诀自成一统, 只需专注于天命传承就已经足够,就算学些别的术法, 也是为与天命配合。


    但明烛既然没有继承天命,又没有明确的目标, 怀风辞便有意让她多作涉猎,试探更适合自身的修行方向。


    褚无咎曾对明烛有言, 她可将自己比寻常人看到得更多假作天命, 但明烛并不在意所谓天命, 也就没有向怀风辞提过。


    在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掌握了诸般术法后,明烛很快就不满足于只记录在玉简中的这些术法。


    她并不急着再去云笈道藏, 而是用已学会的术法作新的尝试。


    青崖上不时传出术法震响之声,初时还算影响有限,多过两日, 破坏力便日渐凸显。


    是夜,风朗月清,怀风辞坐在崖上, 迎着月色, 灵息运转, 自命盘二十八宿入三垣, 但他体内三垣位的星宿除了零星亮起的数处,便只剩凌乱尘屑,恍如风暴肆虐后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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