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觉得无趣吗?


    不知过了多久,郑钧打了个哈欠,他最烦研读经卷典籍,对阵道符文等术更是没有任何兴趣。


    身为上陵郑氏血脉,只要能掌握天命[沧浪]的传承,他便足以跻身晋国一流。


    顾从山正读到晦涩处,他反复依据竹简所载运转灵息,却还是不通其意,连旁观的郑钧都看出了他的滞涩。


    郑钧听他嘴里念了许多遍,终于忍不住开口:“灵息过三宿,你倒是先从角宿过亢宿,再转其他啊!”


    “竹简上好像没这么写……”顾从山迟疑地看向郑钧,不知他说的做不做准。


    不过照郑钧所言试试也没什么坏处,顾从山依言而行,下一刻,运转的灵息当真顺畅了许多。


    “为什么心法中没有写明这一点?”顾从山将竹简从头到尾翻了遍,不见有写这一点,奇怪道。


    郑钧比他更觉得奇怪:“这还需要写?”


    这不是是个修士都知道的事?


    出身世族的郑钧,实在很难理解顾从山这样的散修修行如何艰难。


    要知道,在遇上明烛前,顾从山手边只有卷灵性将要散失的心法残简,想多寻一卷道法都不得,更别提有人指点。


    顾从山也没有为自己和郑钧天差地别的出身而介怀,出身如何,本就不是自己能选的。


    何况他前十多年是过得不如何顺遂,如今有幸得入千秋学宫,已经胜过无数在修行路上踽踽独行??的散修。


    见郑钧肯指点,顾从山顺势就手中心法又挑了几处困惑请教。


    郑钧见他态度诚恳,也就没拒绝。


    他不过十四,年纪不管是在郑氏族中还是在千秋学宫都居末,一向是别人指点他修行,此时竟然轮到他指点别人,郑钧一时还有些得意。


    在他们探讨道法时,明烛的神识走过黑白棋子交错构成的阵法中,最后她不再看棋路,而是抬头仰望着棋盘上方的无垠星空。


    过了很久,她终于从阵法构筑的星空中发现了一角疏漏。


    石台上,明烛嘴边现出一点笑意,恰如拂晓天光乍破。


    她看到了。


    石台棋盘前,明烛执黑子落定。


    接连数声落子响过,她站起身,引来顾从山和郑钧注意。


    “你不继续了?”郑钧望过来,她终于打算放弃了?


    “已经解开了。”明烛回答。


    闻言,郑钧瞪大了眼,立刻将头伸了过来,想看这话是真是假。


    虽然他不通阵法,大约也能看出这局残棋的厉害,是以觉得明烛不能解开也是人之常情。


    他还以为耗个大半日,她就会放弃了。


    好像真解开了……


    郑钧看着明烛,她连阵法也会啊?!


    “这不公平……”郑钧如游魂般开口。


    天道造人怎么也能有这么大差别!


    顾从山拍拍他的肩,都说了习惯就好,该上鹤了。


    三只白鹤已经将老树上的红果都啄食干净,毕竟来都来了,当然见者有份。


    不过为首那只显然吃得最多,此时正悠闲地在一旁踱步,见明烛目光投来,它主动伏身,很有些讨好的意味。


    白鹤振翅掠过,两声清唳后,断崖上又复归安静,老树枝叶晃动,漏下的稀疏天光逐渐偏斜。


    在明烛三人离开后不久,褐衣绀裳的老者徐行而至,他身形清瘦,白发用根老竹簪束起,在料峭绝壁上如履平地,最后在石台前停步。


    天光从重云中照落,棋盘被光影分割,与他离开时显然有别。


    “谁动了我的棋——”老者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发出声质问。


    他才设好的棋阵竟然已经破了。


    不过破阵的人呢?!


    他抬头四顾,周围不见半个人影。


    被啃得有些秃的老树上,一枚鹤翎缓缓飘落,留下罪证。


    破完棋局后的明烛不知道有人在找自己,已经将这件事抛诸脑后,这回再去云笈道藏的路上没有多生什么波折,片刻后,白鹤自云中落在洞窟前。


    到了地方,她身下白鹤还叫了两声,颇有些邀功的意味。


    顾从山抬头看着前方相连洞窟,目光又找了一圈,还是没发现能从什么地方进去。


    这时就显出有郑钧这个在千秋学宫待了好几年的人同行的好处,他上前,向洞窟外那尊高有数丈的山石抬手一礼,口中道:“太渊门下弟子郑钧欲入云笈道藏取书,请守山前辈放行。”


    顾从山正觉得莫名,就见山石摇晃,竟然转过身来。


    原来守在云笈道藏洞窟外的不是什么石头,而是只巨大的云龟。


    昔年千秋学宫初设时,这只守山云龟与第一任学宫祭酒立下约定,从此看守云笈道藏,一日不离,在学宫待的时日比许多长老还要长。


    见郑钧双手将弟子令奉上,明烛和顾从山也将弟子令取出,守山云龟辨认之后,才慢吞吞地开口,吐出缥缈云气。


    云气汇聚,在前方化作扇通往云笈道藏中的洞门。


    踏过洞门的瞬间,明烛眼前景象变幻,只见幽暗洞窟被灵光照亮,前方岔路分行,其中充斥着缥缈云雾,到了近乎影响视线的地步。


    她抬手,意识到这不是云雾,而是浓郁得化作实质的灵气。


    前方岔路通向不同藏书洞窟,郑钧解释道。


    千秋学宫初设时,云笈道藏不过只有十二窟,到如今已经有二十九窟,说其中藏有万卷道法,半点也不为过。


    怀风辞为明烛列出的道法共有数十,不过如今加上郑钧和顾从山,也不过能取九卷。


    郑钧取出卷云笈道藏诸多道法名录,比照着怀风辞所列,找出了所在洞窟。


    “第十一,第七,还有二十三……”郑钧念出好几处洞窟,为了不浪费时间,他们分头去寻会快上许多。


    记下他所说的几处位置,明烛孤身走入第七窟中。灵气所化的云雾浮沉,一卷卷光华流转的玉简浮在空中,她神识扫过,看到许多名目各不相同的道法。


    伸手握住自己需要的玉简,明烛像是察觉到什么,视线一顿,停步看向右侧前方。


    云雾中,少年盘坐在洞窟角落,苍白面色中显出难言阴郁,身周遮掩气息的禁制不知为何突然撤去,暴露在明烛眼前。


    对上明烛投来的目光,他的脸色好像更为难看,两息后,他猛地呕出口血,染红了衣襟,随即垂下头来,双眼半阖,气息近乎微弱。


    闻声近前的褚无咎正好看见这一幕,与明烛对视,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不是我干的。”在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明烛开口道。


    作者有话说:


    明烛:碰瓷?!!!


    第38章


    听着明烛这句话, 褚无咎知道不合时宜,但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来云笈道藏中想寻两卷道法看看,没想到会正好碰上这一幕。


    褚无咎当然相信明烛的话, 就相识以来的了解, 她会说的一向是不怎么好听的真话。


    不过眼前这样的情况, 这样的场面,让不知情的人来看, 她的话的确少了几分说服力。


    眼见明烛危险地盯着自己,褚无咎连忙收了戏谑笑意, 故作正经地整了整神情,上前察看少年情况。


    少年一身雪青, 褚无咎只是扫了眼, 便从衣饰肯定他应当出身世族。他分明不是修士, 却出现在了只容千秋学宫门下入内的云笈道藏,此时手中紧紧握着卷心法玉简, 即便陷入短暂昏迷也不肯松手。


    虽不知眼前少年是什么身份,但既然碰上了,也不好见死不救。


    褚无咎将灵息注入经脉, 探清他体内情形后,不由微微皱起了眉。


    明烛也看到了。


    少年经脉乃至穴窍中都有受灵息冲击留下的伤势,新伤重叠着旧伤, 非一日之寒。


    就在明烛看向他的瞬间, 他体内黯淡的命星似乎亮起微弱辉芒, 一闪即逝, 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的命星缺了一角?”明烛看着少年,不太确定地开口。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情形。


    褚无咎点头,肯定了她看到的:“他的确身有命星, 不知因何故有损,才断绝了修行之途。”


    这大约是另一种残忍,比起生来就不能修行,有修行可能又被断绝希望,不知哪一种更让人难以接受。


    尤其眼前少年又出身世族,有可传承的天命。


    他也显然不太愿意接受自己已经与修行无缘,竟强行观阅心法玉简,试图借此唤醒命星。


    但命星有缺,注定难以映照命盘。


    心法玉简中的灵息入体,反复冲击经脉穴窍,不能为命星吸收,进而反噬自身。


    他方才会在明烛面前呕血,就是反噬所致。


    这世上有些事,终究强求不得。


    也多亏了少年虽然不能修行,但有习武道,经脉穴窍受灵气淬炼过,才能承受得住玉简灵息反复冲击,不至爆裂,否则刚才就不只是吐血这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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